外头的风停了,树也不摇了,连胡同里的野猫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丽丽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远处有一声犬吠,很快又没了。
她缩回头,把窗户关好,转过身,看着炕上那个攥着狼牙吊坠的小丫头,看着她那两只亮晶晶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孩子说的不只是胡话。也许,林墨真的要回来了。
事实上,林墨没回来,回来的是他被从老林子里救出来的消息!
这个消息传来,林家人如丧考妣!而张家却如同过年一般欢喜!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操蛋,人情凉薄就是这么奇妙!
张丽丽一连几天泡在那座四合院,把地扫了又扫,窗台、家具擦了又擦!
在张家人看来,林墨什么时候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京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碎纸屑,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丁秋红的爸爸丁明远缩着脖子,夹着公文包,从单位往家走。他的心情不太好,单位里评先进,又没他的份。
他觉得自己哪样都不比别人差,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候,民主测评那一关总是过不了。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请领导吃顿饭,或者托人递句话。可请客要花钱,托人要欠人情,哪样都不容易。
他推开院门,就听见请假在家的李淑芬在屋里喊:“老丁!老丁!你快来看!”
李淑芬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他好久没听过的兴奋。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进了屋。李淑芬站在桌边,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上的粉都笑出褶子了。她把报纸塞到他手里,指着上面一篇报道,手指头戳得报纸哗哗响:“你看!你快看!”
丁明远把报纸凑到窗前,借着那点灰蒙蒙的天光,眯着眼看。标题很长,他念了好几遍才念顺溜——“我市插队知青林墨同志九死一生再立新功,深山杀敌护国宝,英雄归来耀家乡”。报道写得很长,从林墨进山说起,说他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人跟敌特周旋,说他发现了鬼子留下的一个秘密仓库,说他受了重伤保全了那些重要文件,说他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在悬崖底下绝地求生长达多日,命悬一线。
最后说,他现在冰城军队医院养伤,伤愈后组织上将为他请功!
丁明远的手开始抖。
他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他的脸红了,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了。
看来,女儿的眼光比自己两口子强啊!
上次去靠山屯,他们夫妻游说女儿听从安排和他们选定的对象相亲,女儿死活都不同意!现在想想都后怕。
因为有过一次“捧高踩低”——背刺对丁家有恩的林墨,指使女儿丁秋红和他划清界限,夫妻两个人的口碑在单位一落千丈。
同事们都在私下说他们两口子:要是没有林墨,你们俩还在北大荒的劳改农场吃土呢!你们做的那叫什么事?刚回城就把人家的付出抛到脑后,巴高望上的贬损人家小林!
忘恩负义!
看到丁明远拿着报纸走神,李淑芬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老丁,你说,这林墨,以后是不是就发达了?”
丁明远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按着,像是怕它飞了。
“立功了,肯定要提拔。部队上的人,立了功,就是干部。干部,就有前途。有前途,就有……”他没说下去,可李淑芬懂。有前途,就有地位,就有钱,
有了林墨当姑爷,就有他们老两口享不完的福。
“哎呀,”李淑芬一拍大腿,“咱秋红这眼光,真是没得说!当初我就说,那孩子有出息,有本事,是个好苗子。你看看,我说对了吧?”
丁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可记得,上次去靠山屯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她说“那个姓林的有什么好?一个知青,户口还在乡下”。她和女儿说“你王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在区里工作,有前途”。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为自己打算”。这才过了多久?一个月不到,她就把那些话全忘了。
可他没说。他这会儿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翻那些旧账。
“写信,”他说,“赶紧给秋红写信。
多写鼓励和支持!”
李淑芬翻出信纸,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钢笔。她握着笔,想了半天,却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她回头看了一眼丁明远,丁明远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丁,你来说,我写。”
丁明远站起来,走到桌边,清了清嗓子:“秋红吾女,见字如面。”
李淑芬写了几个字,又停了。“又是‘吾女’?你就不能别卖斯文?”
丁明远皱了皱眉头,改口道:“秋红,你好。”
李淑芬写了“秋红你好”,又等着他往下说。
“报纸上看到林墨的英雄事迹,我们非常高兴,非常激动,非常……”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第三个“非常”了。
李淑芬把笔一搁,“你别‘非常’了,说点实在的。”
丁明远想了想,又说:“林墨同志是我们丁家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家学习的榜样。你在他身边,要好好照顾他,替他分忧,替他解难。组织上信任他,我们家里人也信任他。等他伤好了,你们一起回北京,我们见面好好庆祝庆祝。”
李淑芬写得飞快,字迹娟秀却有些歪歪扭扭的,可她不在乎。她写完了,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得摇头晃脑的,像是在念什么重要文件。
“再加一句,”丁明远忽然说,“就说,你王姨介绍的那个小伙子,我们已经回绝了。我们丁家的女婿,只有林墨一个。”
李淑芬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小伙子,在区里工作,有房子,有户口,她当初觉得好得不得了。
现在呢?他算个嘚啊。
她刷刷几笔,把那句话加上去,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更响了,像是怕谁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