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人是活着出来了,但也是油尽灯枯的状态。
直升飞机在靠山屯做短暂经停只是为了让大家放心,随即拉上丁秋红和仅仅和彩芹说了没几句话的熊哥又轰鸣着升空。
对了,还有呜呜咽咽死活也要跟着的黑豹。
冰城,省军区医院做手术的时候,丁秋红在手术室外默默祷告:“老天爷,你让他活下去!你让他手术成功!”
据说,林墨的伤势得到了最高军方的关注和指示:救治英雄林墨同志,不惜一切代!
北京的数字医院最顶级的医疗团队乘专机抵达冰城,可谓千里驰援!
——因为我人民军队不但通过林墨起获了小鬼子当年在我东北秘密开采的海量黄金,还有大量生化武器!这次,在林墨栖身的岩洞里更是有了新的发现:这里通向一个鬼子当年的秘密仓库!
仓库里储存着大量后勤补给:成捆包装完好的军用被服,密封完好的柴油、汽油,以及大米、白面等粮食(遗憾的是这些东西都不能食用了),还有铁锨、镐头、发电机、电线电缆……
手术很成功。
术后,麻药的药力过去。
林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他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身后有一串脚印,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被雪埋了。
有人叫他。声音很远,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从天顶上掉下来的。他听不清说的什么,可他认识那个声音。他想回答,张不开嘴;想回头,转不动脖子。他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踩着那些没过大腿根的雪,往那个看不见的地方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喊他。他忽然停住了。他听出来了。是熊哥,是根生,是校长叔,是校长婶子,是丁秋红。他们在喊他回来。他转过身,往回走。这回走得快了,雪也不深了,腿也不沉了。他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光。不是太阳的光,是灯的光,是病房里那盏白晃晃的日光灯。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很高,上面有一盏灯,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旁边有人低声抽泣,声音很低,怕吵着他。他听不清,可他认得那个声音。
是丁秋红。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的丁秋红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可她的手还握着林墨的手,握得紧紧的。
心有灵犀的丁秋红感觉到了林墨的醒来,瞬间泪雨滂沱,她拉着林墨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没了。
黑豹做为功勋犬,也被特批“陪护”。
它趴在床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呜咽着扑上来用舌头舔林墨的另一只手,尾巴摇得飞起。它的身上还有伤,缠着绷带,它不叫,只是流着眼泪和林墨亲昵。
林墨想动一下,可浑身都疼。肋骨疼,腿疼,后脑勺也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他试了一下,动不了。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动不了。他不试了,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白晃晃的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熊哥来了。
一进门就泪流不止。
“林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这才算是真的活过来了,医生说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
林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可那笑容还没出来,眼泪就先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活着回来,应该高兴。可他就是想哭。不是委屈,不是后怕,是看见熊哥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看见丁秋红熬得通红的眼睛,看见他们憔悴得不像样,心里头酸得不行。
林墨是怎么在那道石缝里活下来的?
熊哥问过他好几回。他不肯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那些事,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的,碎的,拼都拼不起来。他只记得几个片段,像旧照片一样,一张一张的,模模糊糊的,可怎么也忘不掉。
他记得那声枪响。很脆,很近,像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然后胸口像是被锤子重重锤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后仰,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黑,世界一片混沌!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躺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浑身冻得僵硬,后脑勺疼得厉害,强自用手摸了一下,黏糊糊的,是血,已经凝住了,结成硬硬的一层壳。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他只能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天,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之前,他记得自己被提起来,被人拖着,往一个方向走。他睁不开眼,也动不了。可他知道那个人是伊万诺夫。他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闻到他军大衣上那股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冰碴子味。
然后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呼地叫,雪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
背上、腿上遭到撞击,疼的要命。
然后他撞到了什么,软软的,厚厚的,是雪。很深很深的雪,把他整个埋住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他不敢想。想了,就撑不住了。他只能想眼前的事。眼前的事,就是活下去。
他试了试,强撑着坐起来。靠着石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头顶是悬崖,很高很高,看不见顶。
他的腿疼得厉害,肋骨也疼,喘气都费劲;整个脑袋像是被人锤了千百遍,疼得两只耳机里像是飞了千万只小蜜蜂,又像是一团蚂蚁在分食脑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