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被压在熊的身子底下,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能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咯吱咯吱地响,揪心扯肺地疼。他用力推,推不动。他就那么被压在底下,脸贴着熊的皮毛,那股子腥膻味呛得他直犯恶心,可他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枪从熊的眼窝里拔出来。刺刀上全是血和粘稠的东西,他没有擦,就这么攥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熊的身子底下挪出来,靠到洞壁上。他坐在地上,靠着石壁,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脱力了。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他的虎口裂开了,血糊了一手。手上粘乎乎的,分不清是熊的还是他自己的。
洞外的风又灌进来了,呜呜地响,吹得洞口的碎石沙沙地往下掉。
林墨靠在石壁上,歇了好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脑子里筑巢。他不知道自己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他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在叫。不是咕噜一声,是那种空了太久之后、胃壁贴在一起摩擦的嘶哑声响,像两块干树皮在互相蹭。他开始舔嘴唇,嘴唇干裂了,皮翘起来,嘴一张就扯得生疼。
借着微光适应了洞里的黑暗。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熊。熊就倒在他脚边,身上还冒着热气,那颗巨大的脑袋歪在一边,右眼眶里黑洞洞的,枪刺扎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在微光里像一摊化开的沥青。他盯着熊的脖子看了好一会儿,那块被他割开的口子,皮肉翻着,底下是暗红色的肌肉。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咽得生疼。
他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把刺刀从枪口上卸下来。刀身还粘着熊的血,已经开始发干了,乌黑的一层。他把刀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掉太多,也不管了。他撑着石壁想站起来,浑身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坐到地上,侧过身,把刺刀伸到熊的脖子跟前,找准那块已经被他割开的口子,把刀尖插进去,割下一块肉来。
生肉黏糊糊的,拿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把它举到嘴边,看了看,又放下了。他又举起来,闭上眼睛,塞进嘴里。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腥气一下子就炸开了,像把一整块生锈的铁含进了嘴里,咸的,铁锈味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像是牲口棚里的味道。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像是要往外呕。
他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嚼了两下,生肉筋道得很,牙咬不动,使劲嚼了几口才撕下来一小块,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着的煤,烫得他直抽气。
他又割了一块,塞进嘴里。这回没有嚼得太细,囫囵吞下去的,噎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管,又割了第三块……
他不知道吃了多久,也许吃了好几块,也许只是一块嚼了半天。他感觉那股子血腥气已经从他的嘴里窜进了鼻腔,又顺着喉咙淌进了胃里,胃里暖暖的,热热的,像揣了一包刚出炉的炭。肚子里不再叫了,可那股恶心劲儿还在,一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把刺刀往石壁上一靠,他趴在熊的身上,把嘴凑到那道伤口上,啜了一口血。血还是温的,在嘴里的滋味不算美妙,但他喝下去了,喝了好几口,直到胃里那股暖意变成了胀意才停。他抬起头来,满嘴都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子就黑红黑红的。
饿的问题勉强解决了,可嘴里那股子腥膻味怎么都散不掉,他舔了舔嘴唇,舌头又干又糙,像是砂纸。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他撑着石壁,慢慢地爬起来,左腿没法使力,只能靠右腿撑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样歪歪斜斜地朝洞口挪。
洞口的那片光很窄,窄得可怜,可他盯着那片光,像是盯着一条命。他爬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滚出去的,半个身子栽在雪地里。雪一下子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缩回去,反而把脸埋进雪里,张嘴咬了一大口。
雪进嘴的时候是冰的,先是麻,然后是凉,再然后是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像把一整块冰含在嘴里。他嚼了两下,雪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飕飕的,滑滑的,把他嗓子眼里那股子腥膻味冲走了一些。
他趴在那儿,像一只渴极了的兽,把脸埋在雪里,一口接一口地吃。有时候雪太实了,咬不动,他就拿手指头抠,抠出一块塞进嘴里。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痂,他也不在乎。
他吃了很久,久到嘴唇冻得发木,久到脸埋在雪里抬不起来。可他的肚子不叫了,嗓子也不干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进去了一点活气,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比之前好多了。
他抬起头,把那片已经被他啃出一个坑的雪地看了看,又看了看高处那片灰白色的林子。
风从林间灌过来,呜呜地叫。
就这样,他饿了生吃熊肉、渴了从洞里挪出来吃雪。
然后就是昏睡。
周而复始。
又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天是灰的,洞是黑的,自己的脑子一片昏沌。
他开始发烧,身上烫得像烙铁,每呼一口气都是热的,呼出来的白气贴着嘴唇,像是把肺里的热气往外抽。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像是被人拆了重新拼过的,每块骨头都在喊疼,尤其是那几根断了的肋骨,吸气的时候能听见细碎的磨擦声,像有人在拿砂纸蹭他的肺。
熊尸的臭味越来越大。
他实在是受不了那味道了。熊尸摊在那儿,被洞里的热气一烘,血膻味混着屎尿味,黏糊糊地糊满了整个山洞。肉割下来是臭的,连那股子铁腥味都盖不住了,吃一口要呕三回,他硬吞了几口,喉咙里反上来的酸水把嗓子眼烧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