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石壁,一点一点地往里挪,左腿在地上拖着,每挪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锯子锯他的骨头。也不知道挪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一些——不是天光,是石壁的颜色变浅了,青灰色的,带着一道道规整的凿痕,像是被人拿錾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他停下来,伸手去摸,那道裂隙太规整了,宽窄均匀,边缘平直,不可能是天然的。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咬着牙,把手指抠进那道缝隙里,使劲往外扒。碎石和冻土哗啦啦地往下掉,粉尘呛得他直咳嗽,每咳一声,断裂的肋骨就在胸腔里来回蹭。他不管,继续扒。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一块半人高的石板轰然倒向一侧,砸在碎石堆上。
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
冷风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不是潮,是那种放了几十年的老仓库里才有的味道。
他爬了进去。
微光下,那里面比外面的洞大得多,整整齐齐的,靠墙堆着一排排货架。手摸过去,碰到的是一摞摞叠得方方正正的军大衣——捆在油布里,泛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没烂。旁边是成捆的棉被,摸上去还蓬松。再往里,是一桶桶码好的油,油味混着铁锈气扑进鼻子里。
另一侧堆着麻袋,码得像墙一样高。他伸手去摸,里面是米面,可那些米面已经结了块,硬得像石头,一捏就碎,变成了生石灰的样子,根本无法下嘴。
他找了找,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几台铁器,满是灰尘,旁边码着一卷卷电线和电缆。
他想站起来,发现左腿确实撑不住。他拖着那条伤腿,拽了几件军大衣铺在地上,又拽了几件盖在身上,整个人缩进那堆衣服里,暖得像钻进了一床刚晒过的被子。
风不再那么硬,地不再那么凉,他把那堆大衣往身上拢了拢,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他记不清了。
身上烧得越来越厉害,伤口发炎了,那条左小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一碰就钻心地疼,背上的伤口也化脓了。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躺在那堆大衣里,脑子烧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梦里梦外。
有时候他听见洞里有脚步声,可睁眼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他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可那声音飘忽忽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他的嘴唇干得裂开了,可他已经爬不出去吃雪了,连动一动手指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行了。
这天,他烧得格外厉害,脑子里像有一锅开水在滚。眼前那片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个穿黑一个穿白,悄没声地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拖着两条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得让人心慌。黑白无常。
“走吧。”那个矮的白影子开口了,声音像冰碴子在地上刮。
“时辰到了。”黑影子附和着,把铁链子往他脖子上套。
铁链冰凉冰凉的,勒在脖子上,沉得他喘不上气。他想抬手去抓,胳膊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使不上劲。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眼却像被堵死了,发不出声。黑白无常的脸慢慢凑近了,那张脸白得像刷了浆糊,嘴角挂着笑,越靠越近。
忽然,一声狗叫从远处炸开。
是黑豹。
那狗叫声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穿了那层黑暗。黑白无常愣了一下,那一声狗叫还没有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然后林墨就看见了黑豹——通体乌黑,浑身泛着金光,像一团烧着了的墨,凌空蹿了过来,扑在黑白无常身上,张嘴就咬。那两只鬼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铁链子一松,整个影子就往后退,像被风吹散了的烟,扭了两下,什么也不剩了。
金光散了,洞里又恢复了黑暗,可那狗叫声还在,就在他耳边,还有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的声音,还有温热的鼻头拱在他手心里的触感。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人喊他。
“林墨——!”
是赵排长的声音。
“小林同志——!”
是刘连长的。
“林子——!”有一个人喊得最响,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子——!林子——!你答应一声啊!林子——!”
是熊哥。他从来没听过熊哥这么大声地喊过他的名字,不,以前也有过,是在伊万诺夫逃走那一夜,那一次也很响。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怕,带着那种不敢说出口的绝望。
林墨动了一下嘴唇,嘴唇干裂,裂口处渗出了血,根本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他后来才知道,伊万诺夫死了。是熊哥告诉他的。
固守凹槽的时候,林墨知道伊万诺夫是个老兵油子,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和伊万诺夫同归于尽!
他收集了凹槽里伊万诺夫储备的所有苏式手雷和一捆高爆炸药,把那些要命的东西放在一起,又在炸药下面压了一颗随身带着的手榴弹。
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拉绳抽出来拴在自己的背包带上,做成了一个连环爆炸装置。
如果被伊万诺夫强攻进来,自己就扯动那个背包拉着老毛子垫背!
可天算不如人算,伊万诺夫在进洞之前就把他放倒了。
可老天爷要想让谁死,他就活不成。
本来已完胜的伊万诺夫看到电台被毁恼羞成怒,乱了心智,主动去扯林墨的背包,背包带子拉掉了手榴弹拉环……
巨大的爆炸威力把伊万诺夫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