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追着根生回到里屋。看见他来蹲在孟铁山旁边,拿起一根柴火棍在炕席上画着什么,孟铁山凑过去看,两个人挨得很近,活脱脱一对真父子。春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孟铁山,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冲春草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满意和欢喜。
校长婶子把脸转回灶台,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几下,又放下了。她的手没有地方搁,就扶着灶台沿,手心贴着凉凉的台面,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孟铁山是根生的恩人,那是把她的儿子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恩人,是喂他吃喝、教他活命的恩人。她欠人家的,她这辈子都欠人家。可她的心不听她的。只要看见根生跟孟铁山多说一句话,她心里就紧一下;看见虎子趴在依嘎布腿上睡着了,她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她直咬牙。
这孩子是她儿子的孩子。她才见着他多久?她才刚学会抱他,才刚学会听他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攒了十几年的好东西都给他——那套她偷偷做的小棉袄,那罐她藏在柜子顶上的麦芽糖,那些她攒了不知道多少个清晨的鸭蛋。
校长叔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他的眼窝有点发红,闷声说了一句:“你歇歇吧,菜够吃了。”
校长婶子没有应声。她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然后走到窗户边,看着里屋那些交叠的人影。
虎子被依嘎布抱在怀里,小脸歪在老人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依嘎布低头看着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捋着他的头发。孟铁山坐在旁边,一袋接一袋地抽着烟,看着虎子,眼角笑出了一道道深沟。
校长婶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想:他们把这个孩子养大了,他们要把他带走了。他们把根生养了十几年,现在他们要把他带回山里去。她说服不了自己,那个念头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她拔了一下,拔不出来。
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把菜端上桌去。
开席了,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不停地夹菜,给孟铁山夹,给依嘎布夹,给春草夹,给根生夹,给虎子夹。她笑着招呼大家吃,自己的筷子却一直搁在碗沿上,碗里的米饭一口都没碰过。
校长叔在炕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她才回过神来。她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一有好吃的,虎子就机灵灵醒过来。他坐在根生和春草中间,吃得满嘴油光。他扭头看了看校长婶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你咋不吃呀?”
那一句话问出来,校长婶子的眼泪差点没绷住。她使劲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挤出一个笑:“奶奶吃,奶奶吃。”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还是没管住,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辣椒呛了一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孟铁山坐在炕上,腿盘着,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不习惯坐炕,可他坐得很稳。他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那些糊着报纸的墙,看着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来忙去的瘦小身影。他忽然觉得,这屋子跟他住的“斜仁柱”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暖,一样的亮,一样的有烟火气。
校长叔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孟铁山直皱眉,可他没出声,又抿了一口。两个人就那么喝着,谁也不说话。可那酒里头,有话。
校长婶子看了孟铁山好几眼,又看了校长叔好几眼,嘴张了几次,又闭上了。校长叔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自己也想说,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把酒盅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老孟大哥,我……我们对不起你。”
孟铁山端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校长叔往下说。
“根生……”校长叔的声音更低了,“他是我们生的,可他是你养的。你养了他十几年,从十二岁养到这么大,你把他教得这么好,让他活着,让他成人,让他娶媳妇,让他有儿子。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就是生了他,然后把他丢了。”
他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酒盅里。他端起酒盅,一口喝了,辣得直咳嗽。校长婶子坐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
孟铁山把酒盅放下,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被自己从雪地里背回来的那个晚上,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像个死人。他想起他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会说话,不认人,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想起他教他打猎,教他射箭,教他在山里活下来。
他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养了十几年,养到他娶媳妇,养到他生儿子,养到他找到自己的亲爹亲妈。
对根生来说,生恩没有养恩大!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可看着面前这对夫妻,自己的心境和他们何尝不是一样的。
爱难舍!
爱难离!
“老陈兄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言语里里有无尽的难舍和悲凉,却又透着大山般的胸怀和蓝天一样的敞亮,“根生是你的儿子。你生的,你该认。我们不是来跟你抢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看看虎子。看完了,我们就走。”
校长叔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攒话。攒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声音又哑又沉:“老孟大哥……听我说。”
孟铁山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校长叔,又看了一眼校长婶子。
校长婶子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站起来跑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