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搁地上,是搁树杈上。”孟铁山比划了一下,“找四棵活树,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搭上横木,棺材搁上去。棺木两头还得插上两块木片,像翅膀一样。我们那儿的人信这个,人死了以后,魂儿不灭,太阳会把魂儿召到天上去,化成一颗星星。那两块木片,就是给魂儿升天用的翅膀。”
“那棺材搁树上,啥时候掉下来?”
“要是过了一两年棺材还在树上,说明死的人罪还没赎清,魂儿还没升天,还得请萨满来跳神。要是棺材掉下来了,那就是魂儿走了,化成星星了。”
有人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牛棚顶,像是想透过茅草看见天上的星星。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子凉意顺着墙根爬进来,有人缩了缩脖子。
“你们那儿的萨满,真有那么神?”问话的是个小年轻,刚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好奇。
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子里的火光暗了下去。
“我见过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让人听见的事,“那年我二十出头,跟乌力楞——就是咱们说的氏族——里的一个老萨满进山。路上碰见一个别族的猎人,躺在地上,脸都黑了,气都喘不匀了。老萨满说,他魂儿被恶鬼勾走了。
那天晚上,在火堆边上,老萨满穿上神衣,戴上神帽,左手拿鼓右手拿槌,跳了一整夜。鼓声越来越急,他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嘣响。后来他跳得跟疯了一样,拿着鼓槌朝四面八方乱打,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命。打到后半夜,他忽然瘫在地上,浑身是汗,说‘抢回来了’。第二天,那个人就醒了,脸色也好了,跟没事人一样。”
“真有这么神?”有人追问。
孟铁山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有没有这么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老萨满跳完那一夜之后,歇了三天才缓过来。有些东西,你信它有,它就有;你不信,它也有。”
牛棚里的人都不说话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里伸出了手。
“再说说打猎的规矩。”孟铁山换了话题,“你们汉人打猎,是不是想说啥说啥,想打啥打啥?”
“那可不,看见了就打呗。”
“我们不行。”孟铁山摇了摇头,“打猎之前,不能说自己能打多少。说了,就什么也打不着。因为山神白那恰早就安排好了,你说大话,就是触犯神灵。路过山神像,得下马磕头、敬酒、敬烟。吃肉之前,得先割三小块往天上扔,敬山神。喝酒之前,拿筷子蘸酒往上弹三下。不敬,山神就不给猎物。”
“打熊更有讲究。”孟铁山的声音又低了些,“我们管熊叫‘阿玛哈’,就是伯父的意思。打到了熊,不能说‘打死了’,要说‘睡着了’。得先把熊嘴撬开,用木棍支起来。熊头割下来,得搁在树杈上,不能驮回家。熊肉分着吃,心脏和食管不能割断,得连着煮熟了才能吃。谁要是坏了规矩,以后就再也打不着熊了。”
“为啥这么讲究?”
“因为熊有灵性。你不敬它,它就不让你打。不光熊,打狍子也有规矩,用狍哨引来的狍子,不能割断它的脖子,割断了,以后就再也引不来了。正在交配的野兽不能打,正在喂奶的母兽也不能打。谁要是打了,往后就再也打不着猎物了。”
牛棚里的煤油灯又跳了一下。有人咳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响。
“你们说怪不怪,”二牛他爹忽然开口了,“我年轻时进山打狍子,碰见一只老大的,我瞄了半天,硬是没开枪。回来以后我琢磨了好几天,也不知道为啥。今儿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只狍子旁边还跟着一只小的,在吃奶。”
没人接话。牛棚里安静得很,只有老牛慢悠悠地嚼着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又小了下去。煤油灯的火苗稳住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围坐在一起的这些人的脸。
那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又被压了回去。
孟铁山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正要装第二锅,旁边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孟大爷,你们在山里住了那么些年,碰见过啥邪性事儿没?”
“碰见多了,”孟铁山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山里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它就在你跟前站着。有些东西,你看见了,也不敢说看见了。”
“比如呢?”有人追问,并拐弯抹角求证当年根生被黄皮子迷了心智、差点把小命丢在牛角山里的事情。
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吧嗒了一口,火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明一灭的:“我是咋来到咱们屯的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吧?”
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牛棚里的那盏煤油灯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
不管你信不信,有些事情就是那么“玄”。
根生12岁那年失踪到现在回来,关于“黄大仙迷了他的心智”这事对很多人来讲只是传说,现在,有了孟铁山的这句话,就算是把传说坐实了。
队长叔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得啪啪响。
“这事儿邪性。老辈人讲过,牛角山边上有成精的黄皮子。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那东西鬼精鬼精的,专勾引小孩子迷惑女人。特别爱勾那些半大不小、啥也不懂的孩子。
勾进山里,往沟里一扔,你自己就迷了。它啥也不用干,就在旁边看着你转,看着你哭,看着你喊爹喊娘。它就在那儿蹲着,小眼睛亮亮的,看你转够了,哭够了,喊够了,它才走。拍拍屁股走,啥也不留,啥也不带走,就带走你半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