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社员们听得入神,队长叔重新装上一袋烟叶,点上火,吧嗒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隔壁屯子有个孩子,也是十二三岁,也是进山砍柴,也是一去不回头。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在一道石缝里找到的。那孩子缩在石缝里头,浑身哆嗦,嘴都紫了,眼睛瞪得溜圆,问他啥也不说。回来以后发了好几天烧,烧退了,人也傻了。问他那天看见了啥,他就摇头,啥也不说。
后来他娘找了一个看事的,看事的说,是让黄皮子迷了。那东西要的是他的魂,魂丢了,人就傻了。”
牛棚里,老牛咀嚼草料的声音沙沙作响。
队长叔连抽了几口烟,声音低了些:“咱们这旮旯,都信奉保家仙。胡黄白柳灰,各有各的道行,各有各的规矩。一般人不招惹它们,它们也不招惹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这不招惹不等于怕。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惹了咱们的人,伤了咱们的娃,那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了。”
“根生这事,确实邪性。那黄皮子勾他进山,看似不害他,也不伤他,就那么逗他玩。实际上逗了三天三夜,差点把人逗没了。这是欺负咱们屯子没人?还是欺负咱们根生没爹没娘?”
校长叔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背靠着门框。他一直没有插话,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见过血的狠辣。
“咱们不招惹,可也不怕。改天我去供销社打两斤好酒,买一刀黄纸,给那东西上一上。告诉它,咱屯子里不能再出根生那样的事情了!
它要是识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它要是不识趣——”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牛棚里的煤油灯又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有人不自觉地往火堆边靠了靠,像是想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远一点。队长叔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草屑。
“行了,别扯这些了。说多了,晚上睡不着。”他走到门口,掀开草帘子,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好几晃。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嘴角动了动,“回去都跟自家的女人孩子说一声,别去招惹黄大仙。
但就像老陈讲的,咱们敬着它,它也得敬着咱们。
实在不行,咱就拼个房倒屋塌!”
光映着孟铁山的脸,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悠悠地散开。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那东西,怕是还得作妖。”
队长叔、校长叔、孟铁山走出去了,草帘子落下来,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又暖和起来,可那股子凉意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在每个人后脖颈上,甩不掉。有人搓了搓手,有人说了一句“该回了”,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靠山屯这几年消停多了。自从林墨和熊哥那两条枪响过,加上黑豹那条通体漆黑的狗在屯子里外转悠,狼群不大敢出山口了,野猪也不大下山了,连那些夜里叫得人心里发毛的猫头鹰,都挪了窝。
天刚麻麻黑,老妈妈们虽然还念叨“日头落,狼出窝”,可那话也成了顺嘴的闲磕,不像以前那样,真把孩子们往屋里撵。小媳妇们敢在井台边多站一会儿,唠几句闲话,等天彻底黑透了才回家。男人们蹲在牛棚抽旱烟、扯闲篇到后半夜,也不急着进屋。
屯子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踏实了。
就连大姑娘小媳妇都敢到牛角山脚脚下剜菜、捡柴禾了。
可这踏实,没撑过这个冬天。
事儿是从孙老贵家的儿媳妇桂花身上起的。那天晌午,桂花和几个娘们到山边捡柴。雪刚停,天还阴着,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呜呜地叫。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也没当回事。
柴是枯树枝子或者倒木,很好收拾,她们一边打捆往爬犁上装,一边唠着家长里短。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有了身子,谁家的男人在公社得了张奖状。正说得热闹,桂花忽然住了嘴。
“你们看。”她指着坡上头。
几个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窝黄皮子,大大小小七八只,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晒太阳。大的那只,毛色发红,尾巴蓬松松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打盹。小的几只,在雪地里滚着玩,你追我,我追你,吱吱叫。看见人,也不跑,就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她们。
一个娘们笑了:“这东西,倒不怕人。”
桂花也笑了,顺嘴说了句:“怕啥?又不是啥金贵玩意儿。毛也不值钱,肉也不能吃,就那一身骚味儿,白给都不要。”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也没当回事,笑了一阵,背着柴筐往回走。谁也没注意,那窝黄皮子什么时候不见了。谁也没注意,那只毛色发红的大黄皮子,蹲在石头后面,小眼睛亮亮的,盯着桂花她们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桂花是当天晚上开始不对劲的。先是发冷,把炕烧得滚烫,又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抖得牙关直打颤。孙老贵媳妇以为她着了凉,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出了一身汗,可汗出完了,又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孙老贵媳妇吓坏了,推她,她不认人。叫她,她不应。就那么瞪着房梁,嘴里念叨个不停。念到后半夜,声音变了,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嗓子在说话。
“你们不是不怕吗?不是嫌我一身骚味儿吗?不是白给都不要吗?那你们还求我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