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把胡同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张副主任站在一张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我市知青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在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下,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临危不惧,英勇顽强,为保护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作出了重大贡献……”
念的是什么,熊秉成没听清。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只知道,他的儿子,那个憨憨的、傻傻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熊崽子,再次成了英雄。
可他不想要英雄。他只想儿子平平安安地回来。
熊秉成的腿忽然有些软。
他往后靠了一下,被后面的人伸手抵住背,才没有往后倒。
他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头一次,儿子和小林还有那个叫张建军的娃儿都是英雄,回来时也是这般热闹风光,可那次那个小张差点冻死在水泡子里;第二回儿子肚子上挨了一刀,听说血都流了一大海碗,现在想起来他们一家人的心都是慌的。
前些时,他们听说小林那孩子差点没了!
孩子都没了,再大的英雄管啥用啊?
熊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嗓子眼儿却像是被面团糊住了。张副主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端着相机的小伙子:“来,给老熊同志和锦旗合个影,往后家里孩子们都看着,这就是光荣。”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熊秉成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闪光灯熄灭之后,他眼前还留着那个明晃晃的光斑。他看着张副主任把那面锦旗塞进他手里,流苏穗子扫过他的手背,软软的。他低下头看了看那面旗,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这小子……也没写信跟我说……”
“他不说,那是他谦虚。”张副主任笑了,笑得很开,“可咱们不能不说,还得大张旗鼓地说!英雄嘛,就该让整条胡同、整座城,都晓得,他姓熊,名建斌。”
听了工作人员绘声绘色,如同身临其境般的渲染和描述林墨和熊哥两个人的事迹,熊秉成的嘴张着,有激动,也有后怕。
熊妈妈站在熊秉成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嫂子,”张副主任又握住她的手,“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熊建斌同志,林墨同志,是我们北京知青的杰出代表!组织上要给他们记功,要表彰!你们是英雄的父母!”
与熊家不同,同样的锣鼓声,同样的锦旗,同样的握手和暖心话语在林家人听来,却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
林雄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在厂里上班,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把那张报纸递给他。报纸上有一篇报道,标题很长,字很多,可林雄只看了几行就不看了。他把报纸还给主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弟弟,英雄啊。”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羡慕,也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
林雄走出办公室,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连抽了好几根烟。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上次去靠山屯,自己还是莽撞了!
那一趟,白搭了不少路费和请假扣去的工资,还被那些泥腿子给骂了一顿。
王娟娟翻来覆去算的那几笔账——林墨死后公家给的抚恤金有多少,房子值多少、啥时候从张丽丽手里拿过来、自己什么时候搬进去,林墨的“遗产”有多少……
林墨没死,那些账,算不成了。
比起那些实惠的,“英雄之家”算个屁啊!
林雄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父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母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可那声音传出来,也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灶台上的酱油瓶、盐罐、醋壶挨个排着,瓶口沾着一层油垢,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不知道该先放哪个。门帘子垂着,帘子外面,胡同里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里屋里,王娟娟侧身躺在炕上,奶着娃。娃含了半天,吃不着,急得呜呜直哭。她拍了一下娃的屁股,力气不大,可那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烦躁,像是所有的火气都攒在巴掌上。娃没哭,她自己先哼哼上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人家立功,敲锣打鼓的,咱们家闹啥?闹笑话?闹窝囊?”
她翻了个身,把娃换到另一侧,娃还是不吃。她索性把奶头从娃嘴里拔出来,往旁边一搁,仰面躺在炕上,看着房梁上那根裂了缝的椽子,嘴里的话像是自己往外冒的,拦都拦不住:“瞧那个老熊包子,大嘴叉子都快裂到后脑勺上了,他得意个什么啊?下次就该让他家那个憨不拉叽的熊儿子冻死在老林子里,让他哭都来不及!
你们林家就没那个富贵命,好不容易出了一个人物,偏偏和你们八子不合、尿不到一个壶里头,你们这一窝办的都是什么事,让人家那么不待见你们,让姑奶奶也跟着倒霉!”
她翻了个身,背朝着门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还有那些街坊……看热闹不嫌事大,跟赶集似的,探头探脑往院里瞅,指不定心里怎么编排咱们家呢。”
奶娃子又哭起来,王娟娟烦躁地把娃搂过来,拍了两下,拍得又重又急:“哭哭哭,就知道哭!跟谁学的这号毛病?动不动就哭,吃饱了也哭,没吃饱也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吸老娘的——跟谁学的?跟你没出息的爹学的?”
她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软下来了。她把奶头又塞回娃嘴里,娃嘬了两下,总算安静了。可她心里的火还没灭,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概是奶水不够吃,反正是孩子不时“吭哧吭哧”哭几声。
林雄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了鞋,把鞋底的泥磕在门框上。他没说话,屋里也没人说话。
组织上送来的那面锦旗和慰问信,被随意丢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