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听着平平的,没有一点气势,“她是我家邻居,你们别找她麻烦。”
领头的卷毛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有人敢管闲事。他往前迈了半步,推了林墨一把,没推动。
“你谁啊你?”卷毛歪着脑袋凑近林墨的脸,“管得够宽的。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收拾。”
后面那两个也跟着往前挤了挤,把林墨夹在墙边。其中一个人用手指戳了戳林墨的胸口:“小子,哥几个好心劝你一句——以后见了我们绕着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要是不识相,哪天在哪儿挨了揍,别怪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林墨没动。他抬起眼皮看了说话那个人一眼,那几个人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有人回头指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应该是“臭丫挺”之类。
张丽丽怎么也想不明白,林墨那会儿明明又瘦又小,站在那些人面前像根筷子一样,可那些人怎么就散了。但不管为什么,那几天确实清静了。
可没清静两天,他们又来了。
这回人更多,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六个小子。他们趁着大课间把林墨堵在操场角落里头,围了一圈。张丽丽隔着操场老远就看见了,吓得手里的课本都掉地上了。她不敢喊,也不敢过去,就那么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的后背,准备事头不对时就跑去告老师。
头发卷不拉叽的小子揪住林墨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林墨体重很轻,被他提得脚都快离了地。卷毛歪着脑袋看他,嘴里不干不净的:“小子,上回跟你说了,让你见了我们绕着走,你丫当耳旁风是吧?张丽丽是你什么人?你护得过来吗?你再替她出头,连你一块收拾。今儿让你长点记性,看你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张丽丽后来跟家人说起这事的时候,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凶的架。
卷毛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的时候,林墨没挣扎,手却已经从底下摸到了卷毛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抠进卷毛的腕骨缝里,卷毛吃疼,手指一松,林墨落地的同时膝盖已经抬脚路踢在卷毛右腿的迎面骨上。
卷毛闷哼了一声,腰弯跪了下去,林墨没给他直起来的机会,顺势一肘砸在他后背上。卷毛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砸在煤渣跑道上,啃了一嘴灰。
旁边那五个人本来已经往前迈了步子,拳头都攥起来了,可看见卷毛趴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趴在那儿浑身直抖,几个人忽然都僵住了。有人往前冲了半步又停住了,有人张开嘴喊了半声又咽回去了。最后一个瘦高个想绕到林墨背后去偷袭,刚伸手,林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削得瘦高个缩了一下脖子,举起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卷毛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后脑勺,嘴里骂了一句含混的话,话还没说完,林墨已经蹲下来,一把攥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又按下去,按得他半边脸贴在煤渣地上。煤渣硌进皮肉里,卷毛疼得直抽冷气,脸贴着地,眼睛看着林墨的鞋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骂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有人偏过头去不看这边,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操场角落安静得出奇,只有煤渣地上卷毛呼哧呼哧喘气的动静。
林墨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灰,盯着还趴在地上没敢动的卷毛:“下次再来,我把你牙打掉!”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另五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谁想替他试试,也可以。”
没人吭声。
没人往前迈一步,也没有人接话。
如果另外五个小子一拥而上,林墨指定吃亏,可那几个小子愣是没敢上手。
那个被打趴下的卷毛从煤渣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是血印子,裤子上全是灰,后来被同伴搀着去了校医室,校医给他擦碘伏的时候问了一句:“跟谁打架了?你也会吃亏?”卷毛也没吭声。
这件事之后,学校里的风向变了。
起初是那些大院子弟在路上碰见张丽丽,不像以前那样故意挡着道了。他们低头走路,或者侧身绕开,像是没看见她。后来有人开始跟她打招呼,语气听着别扭,但至少是客气的。再后来,有几个人在操场上远远看见林墨,还会主动点一下头,林墨不搭理他们,他们也不恼。
最离谱的是卷毛。过了大概半个月,在走廊上碰见林墨,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几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林墨看了一眼,接了过去。
卷毛立刻喜笑颜开,仿佛得到了林墨极大的赏识。
从此以后,学校里那些大院子弟都知道了一件事——张丽丽是林墨罩着的。连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她前面的人都会主动让出半个身位来。
还有一回,张丽丽被高年级一个男生抢了钢笔,跟林墨说了。
林墨二话没说,他在下一节下课的时候跑到那个男生的教室,来到那个男生的座位,一声不吭地伸出手。
那男生先是涨红了脸、然后握紧了拳手,但最终还是乖乖把笔放到了林墨手上。
为了感谢林墨在学校对张丽丽时的照拂,张阿姨和张叔叔硬是把他当成了自家一个“编外”孩子,给插队的林墨送行、给他寄粮票……
后来,林墨在那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地方扎了根,在那里活下来,在那里拿命换钱。可他没忘了她们。每隔一两个月,邮递员就会往张家送一个包裹,鼓鼓囊囊的。拆开来,有时是晒干的蘑菇,黄澄澄的,闻着一股子山野的清香;有时是榛子,炒得焦香,咬一口酥脆;有时是狍子肉干,硬邦邦的,得使劲嚼,可越嚼越香;有时是一张硝好的皮子,毛茸茸的,摸着就暖和。
张阿姨每次收到包裹,都心疼得直念叨:“这孩子,自己苦成那样,还惦记着咱们。”
他走的时候,把那个新买的四合院托付给了张家。
这是多大的信任。
当初,刚听说林墨“失踪”的消息,张家人全都哭了。
现在,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