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的冬天,太阳是稀客。偶尔露一次脸,也是懒洋洋的,白惨惨的,像一块没睡醒的旧抹布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可今天是个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林墨缠着绷带的臂膀上、身上,落在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上。
他的气色比刚从山里抬出来那会儿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不那么凹了,只是腿上的石膏还没拆,打着夹板吊在床尾,动弹不得。熊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得满手都是汁水。
自打林墨住进来,他就摆烂了。
不是懒,是因为这里的医护人员个顶个的专业、敬业。
护士们个个走路带风,白大褂下摆被带起的风掀得微微起落,像战场上贴着掩体快速突进的尖兵。她们说话的节奏也快,不拖泥带水,每一句都利索得像在传递敌情:“体温正常”“伤口没感染”“该换药了”“我扶你坐起来”。
手上的动作更快——换药、扎针、测血压、翻身子,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迟疑,没有“我再想想”。
本来熊哥还想搭把手的,但动作根本够不上人家的趟。
熊哥越看越觉得这些护士不简单。他在林墨耳朵边叨叨:“她们换药那个手速,比我出枪还快。护士长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光看那眼神,我就想站直溜、坐端正。”他把声音压低,“你说,就她们这种干法,拉到战场上,是不是一个顶一个?”
不对,这里本身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所以,熊哥教唆着丁秋红和他一起摆烂:“咱轮班陪着林子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长带着两个护士亲自过来查房。
三个人腰板挺得直直的,两臂自然摆动,每一步的幅度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护士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衣袖边。她的头发用发网拢得一丝不乱,鬓角没有一根碎发,白色护士帽端正地压在前额,帽檐与眉毛齐平。
她们掀开被子一角,检查输液管有没有打折,又看了一眼吊瓶里的液面,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床头的护理记录单上写了什么。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个字都落在格子里。
“林墨同志,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长问话的时候不看病历,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像是要确认那张脸的气色。
林墨说还行。她没应,低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翻了一下他的手腕,看了看输液针口有没有红肿,才直起身来。
“还行不算数。等会儿给你量个体温。”她把被子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你那一侧肋骨还没长好,别老是侧躺。”
护士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上面的弯盘、镊子、碘伏棉球、纱布卷,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列队。她给林墨换药的时候,动作又快又轻,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边缘擦过,力度均匀,没有多余的动作。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伤口愈合的情况,没有出声,目光迅速判断之后转身从托盘里取了一块新纱布,对折,覆在伤口上,用胶布贴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军队上的同志三天两头过来:水果、营养品什么的把床头柜的橱斗都堆满了。
熊哥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林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又剥了一瓣,没往自己嘴里送,递到林墨嘴边。林墨没接,他就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汁水。
“你刚被抬回来那会儿,人事不省的,烧得跟块烙铁似的。赵排长把你安顿好之后,拉上我又回了一趟那个熊瞎子蹲仓的山洞。熊哥的嗓门压低了,可那股子压不住的兴奋还是从眼角的褶子里往外冒。
“我跟你讲,林子,我当时走在赵排长后头,心里头直打鼓。那洞里是真的黑,我们做了支火把,举着摸了进去。”
“那里面的东西老鼻子多了子!”熊哥停下来,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你指定没看见那场面。箱子,一排一排的,码得整整齐齐,摞起来比我还高,像一座一座的小山。有的箱子已经朽烂了,木板散了一地,露出里头黄澄澄的油纸。可有的还完好着呢,木头漆都没掉,上面印着白色的编号,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搬进去的。”
“我头一个撬开的,是口大箱子。那箱盖一掀开,一股樟脑味扑过来,差点没把我呛个跟头。你猜里头装的啥?军装,整整齐齐的,就鬼子穿的那种屎黄屎黄色的,折叠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我拽了一件出来,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还新着呢,料子厚实,扣子都是铜的,就是颜色已经发暗了,旧了。”熊哥比划着,“又撬开一个,你猜是啥?军靴,牛皮底的,鞋帮子高到这儿——”他在自己小腿上比了一下,“一整排铁扣子,锃亮锃亮的,用手一摸,凉丝丝的。”
林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毛毯,跟毡子似的。我拽了一条出来,往身上一披,那个暖和劲儿,跟被窝里塞了三个暖水袋似的。”
“我跟你说林子,那些东西,够装备一个营的。”熊哥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那些油桶,大的有半人高,小的跟我大腿一般粗。我拧开一个闻了闻,是柴油,味儿冲得我直打喷嚏,还有的装的是汽油,旁边还有发电机,比我还高出一截,绿漆皮子,虽然落满了灰,可那模样一看就是好东西。”
林墨靠在枕头上,瞧着熊棵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箱子、那些油桶、那些被岁月封存的秘密。那些东西他在黑暗中摸索过,现在已被军队列为高级机密。
此刻听熊哥用他那带着兴奋与惊叹的语气说出来,那些沉默的箱子仿佛活了过来,像被重新赋予了重量。
“你当时烧迷糊了,指定不知道那个洞里还有什么。”他说。
”除了发电机,还有采矿设备,风钻、矿车、对了,里边还有一道铺好的铁轨,顺着航道不知道通到哪里,那时候人少,咱们没敢深入探察,你说那些设备是不是鬼子用来开采金矿的?
要是的话,那该是多大的金矿啊?”
熊哥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觉得,那个秘密金矿,应该离那里不远?”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林墨只是听着,听熊哥用那种又惊又叹的语调把那些秘密重新翻出来。
“林子。”熊哥忽然停下来,“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再碰上这种事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