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皮鞋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又脆又稳。
熊哥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林墨也听见了。
这脚步声。不是护士,护士穿的是软底鞋,走路没声。也不是丁秋红,丁秋红前段时间衣不解带地照顾林墨,这会儿在医院招待所的房间休息呢。
这脚步声又急又快,带着一种特有的、风风火火的劲儿。
接着,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的。
刘丽华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很亮,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先看见林墨,又看见熊哥,然后落在角落里那把空椅子上,好像是在确认丁秋红怎么没在
“林哥,熊哥,”她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我来看你们了。”
刘丽华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男的,是魏公子!
那个长相阴柔,给林墨和熊哥摆过鸿门宴的京城某部的“魏主任”、省革委会二把手魏副主任家的公子。
此时的魏公子穿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眼神里敛去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那笑容很标准,像量过尺寸的……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心里同时蹦出一个词:伪善!
魏公子跟在刘丽华身后,样子很稳,但那种稳里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魏成刚,”刘丽华侧了侧身,让那人走到前面,“你们见过的,我男朋友。”她说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林墨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窗户,是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魏公子上前,伸出手,先跟林墨握了握。那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林墨同志,咱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收音机里播新闻的播音员。林墨点点头,说了句“你好”。
魏公子又转向熊哥,同样伸出手,熊哥却是动了歪心思,握住他的稍稍用了力……魏公子被熊哥熊爪子一样的大手握着,手上吃痛,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是熊哥报当初的一箭之仇。
那时候他做了初一,也怪不得熊哥现在做十五。
熊哥脸上笑的亲切:“魏哥,还没感谢您上次的盛情款待呢!”
魏公子收回手,疼得嘴角直抽,可他得装着没事人一样:“哪里,哪里!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刘丽华从包里掏出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罐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
“林哥,你好好养伤,别着急。我爷爷说,等伤好了,组织上还要给你开表彰大会呢。”她说得很自然,“丁姐呢?今天怎么没在病房?”
熊哥插嘴:“秋红前几天连轴转,有点累过头了,在招待所休息呢。”
魏公子脸上生动了起来:“丁秋红同志就是林墨同志的对象是吧?他们感情可是够好的。”说完,还别有深意地瞥一眼刘丽华,那意思仿佛在说:“看看,你没戏!”
因为有魏公子在,三个人都聊不开,刘丽华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林墨好像听到魏成刚长长出了一口气。
熊哥送客人回来,关上病房的门。
护士从走廊尽头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熊哥等那声音彻底没了,才走回床边坐下幽幽说道:“我怎么着都跟那小子亲近不起来。”
“你看他那笑,”熊哥的眉头拧在一起,“笑是笑了,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嘴角往上提,眼睛却没弯。这号人,心里头想什么,你从脸上看不出来。还有那手,白白净净的,比大姑娘的手还嫩。干部子弟里头,十个有九个都那样。可他那眼神——看人的时候,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像是在掂量这物件是值钱还是不值钱、有没有用处、有多大用处。”
林墨没有反驳,也在心里认定:姓魏的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是一只好鸟。
“还有,”熊哥的声音往下压了压,“你看他和刘丫头待一块儿的样子。两个人进了门,他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开会似的,也没有帮她拉椅子。他那句‘丽华挂念你’,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酸不叽叽的。
你说处对象,处成那样?像是在表演给谁看。”熊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林子,我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刘丫头跟了他白瞎了!”
楼道里,刘丽华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甩来甩去。魏公子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上前跟她并肩,也没有落后太多,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影子。
“那个林墨和姓熊的,挺有意思的。”魏公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刘丽华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好人。”她说,“他们人正、心正,活得比较纯粹!”
魏公子笑了笑,那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得出来,你对他……们挺上心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刘丽华没有再说话。她加快了脚步,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又急又快。魏公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投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没错,就是躲在阴暗里,冷不丁出来咬你一口、吓你一激灵的犊子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