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结束后,队伍继续往林子深处推进。
军犬基地,老周坐在林场场部的炕沿上,手边搁着一壶滚烫的茶。他对面坐着林墨,旁边是护士小林和小宋。他用拇指在通缉令照片上按了一下,指肚压住照片上那张方脸的轮廓,又松开,像是在感受那张纸的分量。
屋里电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林墨同志,"他的声音没有觊觎黑豹时的算计和戏谑,言语特别郑重,"那两个逃犯,是民兵出身的。枪法准,火力猛。已经伤了六个民警,牺牲了三个。他们身上不但有制式枪支,还带着手榴弹……"
小林小宋同时瞪大了眼。
老周讲的案子真实而残酷,听得林墨和两个护士血脉贲张:
北大荒的的秋天,风是硬的。十月的霜还没下透,就把场院上的苞米秸子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是走在碎骨头堆上。
冰城郊区,红卫公社赵家堡子大队,基干民兵、社员赵钢蛋和刘建设蹲在田里一处背风的干渠沟里。
“就这样算了?”赵钢蛋像是念一份自己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告示,“凭什么不是咱俩!”
“凭什么?这还用说吧?凭咱们没有当村干部的舅、没有当公社主任的爹!”
“就这样算了!”赵钢蛋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好像是把牙花子嘬烂了。
“算!这三年我们不白熬了!我就不信,这晌晴白日的,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事情是这样的——
县化工厂三年一招工,整个红卫公社就两个名额。
为这两个名额,刘建设和赵钢蛋等了三年。
三年里,参加生产队劳动,别人偷奸耍滑,他们没偷过一天懒;别人磨洋工,他们扛最重的活;冬天清雪,夏天挑粪,秋天抢收,哪回不是冲在最前头。
基干民兵训练,两个人的射击、体能、投弹、排雷/布雷在全公社都是最优秀的。
去年冬天,赵钢蛋在大雪里修水渠,两个人干活不惜地,脚趾头冻烂了也没请一天假,就那么咬着牙挺过来了。
他们出工出力,从没拉过后腿,大队、公社公示栏上都贴过他们的光荣榜——“先进社员”、“劳动模范”,红纸黑字,贴了好几次。公社的有线广播喇叭里也喊过:“刘建设同志、赵钢蛋同志,表现突出,值得全社学习。”
前公社主任在全公社社员代表、两委干部会议上电闪雷鸣地表过态:
“县里的招工指标,将优先给赵钢蛋、刘建设这样的同志!”
有人后来跟刘建设说:“这回招工,准是你俩的!”刘建设嘴上没应,可心里头是有数的,也是无比期盼的。
公社化工厂,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打破头想钻进去的地方,吃商品粮,拿工资,有劳保,旱涝保收。他私下跟赵钢蛋说过:“到时候进了厂,咱俩一块儿,争取分到一个车间,咱们好好干,争取接着拿先进!”
赵钢蛋可劲地点头。
可到了招工名单发公示的时候,公示栏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的两个名字差点让他们背过气去:一个是公社革委会王主任的小舅子,一个是跃进大队胡会计的外甥。
——前公社主任被人斗争下去了。
抱着否定前任一切、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章程,新任的王主任不但把赵钢蛋、刘建设划到了前任主任“一党”,列入坚决打击的行列!又顺道把两个招工名额给了自己的儿子和关系户!
那两个被写在红榜上的名字,都没怎么下过地,也没挣过什么工分,都是集体醋瓶子倒了都不稀得扶一把的货色!可他们名字就那么贴在那儿了,红纸黑字,像是从来就应该是那两个名字似的。
刘建设站在公示栏前头,站了很久。那张纸上的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笔画都看得仔仔细细的,看得眼睛发酸。
旁边经过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了。
公平如何?
不公平又如何?
结果才是王道!
赵钢蛋咬着牙,反复看了那张公示栏一眼对刘建设说:“找他们说理去!”
他们先找跃进大队的胡会计。
胡会计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看见刘建设和赵钢蛋,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堆成一个笑——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看着亲热,其实跟他脸上的皮肉没多少关系,更像是一块特意摆出来的道具。
他没让他们坐下,也没从算盘后面站起来,右手还在拨珠子,啪嗒啪嗒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就差说明白了:你们站着说话就行,我没工夫陪你们耗。
“为招工名额的事来的吧?
名额是上面定的,我一个大队会计,哪管得了那个呀。你们找我也没用,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提着,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再说了,你们想想,这厂子是谁的?是公家的。公家让你进你才能进,公家不让你进,你急也没用。”那语气像是在开导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公家的事不就是他们这些管事的说了算吗?
这个时候,他嘴里的“公家”是高高在上的、上虚无缥缈的,是不管怎么伸手都够不到摸不着的。
两个又去公社找王主任。王主任正在看文件,钢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才慢慢搁下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熊色比会胡会计更遭人恨。
“什么事?”
语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花半点心思来思量。“招工的事,定了。组织上已经做了决定,你们有意见可以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决定就是决定。”
他顿了一下,把那支钢笔重新夹回指间,搁在桌面上的一沓文件边缘轻轻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画了一个句号。“你们好好干活,以后还有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抬头,像是面前那沓文件上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比站着的两个活人更值得他分出目光来。
刘建设想开口,赵钢蛋已经先说了:“王主任,我们等了三年,工分没少拿,活没少干,广播喇叭里说过优先考虑我们,现在名单上没有我们,总得有个说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