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还想说什么,郑站长已经弯腰把那袋肉干搁在两只狗中间的位置,又顺手把一条旧军毯叠好垫在旁边:
“走吧!走吧!哥哥不留你们了!啥前回来再到哥哥这里歇个脚!”
吉普车启动,拐出大门上了土路,后视镜里那个影子越来越小,仍隐约看见他摇动的手。
几天后,郑站长自请处分的报告以及为林墨和他的两条狗请功的报告批复下来了。
批复不长,措辞平淡,大意是枪支已经追回,案件已经告破,没有造成进一步损失和更恶劣影响……犯罪分子被抓获,暂不予追责。
没有表彰,但也没有处分。
关于林墨以及黑豹、青花的相关表现,地方军区认为:他们已经是上过军报的英雄,地方军区再怎么表彰力度也不够,不如上报上级军区。
事实上,徐处长和刘队长各自的的报告写得很精彩:无不指出自己在缉拿枪犯的过程中“打响了第一枪!”并“光荣负伤!”
但组织也不是好糊弄的,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犯罪分子身上根本没有枪伤,倒是他两条胳膊上都是狗的牙齿印。
也就是那个时候还没有短视频,要是有的话评论区肯定会打两个人的脸:抢功都抢到狗上了!还要不要逼脸了?
丁秋红这次是亲眼看到了林墨的优秀。
也再次想起父亲丁明远那张脸,面上笑眯眯的,可那笑底下,藏着秤,藏着砣,藏着算计。现在她跟着林墨回来了,他又该怎么表现?是热情招待,还是冷眼相待?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家,她既想回,又怕回。
她想起母亲李淑芬那张嘴,善变而且能说会道,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她能在人前夸林墨是“英雄”,也能在人后骂林墨是“泥腿子”。她能在人前哭得稀里哗啦说“想女儿”,也能在人后嘀咕“这丫头死心眼”。
她的嘴,是刀,是剑,能杀人不见血。
她也不知道,这次回去,母亲又会说什么。是夸林墨?还是损林墨?是催她结婚?还是让她再等等?或者趁着这次她“自投罗网”,再给她张罗其他小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张嘴,她怕。
她突然不敢正眼看正开车的林墨,关于他的记忆,太多太多。
他为自己、为自己的家,做了太多太多。
来靠山屯的头一天,夜半惊魂,她求着他睡在了一个铺上!
为了无依无靠,可能流离失所的七岁小妹,他义无反顾地陪着自己回京,想方设法把被劳动改造的父母安排到了距自己只有百余里的黑河!他打通关节,让他们在农场有独立的住所、干轻松的活,还找机会替他们平反昭雪、恢复工作……
可他等到了什么?
是比背叛更可怕的背刺!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父母一个“不”字。
自己父母(开始的时候也包括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他。
他够苦了。
他不是林家亲生的孩子,他是抱来的。他是替哥哥林雄挡灾病的。他在那个家里,从来都是多余的。进厂指标被抢、下乡的名额强压给他。他在山里吃苦,在山里拼命,拿命换钱,家里没人问。
现在他活着回来了,立功了,成英雄了,可谓是衣锦还乡!
他的家里又该怎么对他?是把他当回亲儿子,还是把他当摇钱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疼他,她心疼得厉害。
她转过头,便眼看看林墨。
林墨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手握在方向盘上,侧脸很硬朗,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嘴角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忽然伸出手,抚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火,像靠在屯子里那铺热炕上。
林墨没有看她,可他的手回握了一下,。
她明明要笑的,眼泪却下来了。她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把,不让他看见。
黑豹和青花偎在后座上,它们的尾巴轻摇了摇,像是在说:现在,多好!
出黑河的头一天,路况还凑合。砂石路,虽然颠,可好歹能走。林墨开得不快,四五十码,稳得很。他一边开一边注意后视镜,
后面一辆灰色的伏尔加已经和他们伴行了好一阵子,始终保持着两三百米的距离。林墨加速,它也加速;林墨减速,它也减速。它不超车,也不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缀着,像一条尾巴。
丁秋红也注意到了。她回头看了几次,那辆车灰扑扑的,看不太清。
“林墨,”丁秋红的声音很低,“那辆车……”
林墨点点头,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黑豹和青花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俩从后座上站起来,竖起耳朵,盯着后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林墨听见了。
“没事。”林墨说,“可能是顺路。”
后来,他们进了兵站,那车只是稍稍降了一下速,然后就继续向前了。
丁秋红松了一口气。
可林墨却知道,那车绝对不是顺路那么简单。
从靠山屯到黑河,从黑河到北安,这么远的距离,没有那么巧的事。
而且,顺路绝对不是那种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感觉。
一幕幕熟悉的感觉涌上脑海。
他想起黑河火车站那场刺杀,熊哥挺身替自己挡刀,肚子上血流如注;想起赵批修保外就医的消息和他那双阴毒如蛇的眼睛。
还有太阳岛有恃无恐的三个混子、两个明火执杖悍然违法的公安……
还有那个姓魏的,那才是一个最大的瘤子!
他们在兵站住了一晚,又耽误了半天,这车子才开出去不到一百里,那辆熟悉的车又出现在一视镜里,还是老样子: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散发着危险而又诡异的气息。
天色渐暗,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在坑洼的砂石路上颠簸前行。身后的那辆车也跟着加速,两道车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