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丁秋红吧。
丁秋红站在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她在这扇门前进进出出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她母亲,李淑芬。李淑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抹着雪花膏,闻着一股子香味。她看见女儿,先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秋红,你可算回来了!妈想死你了!”
丁秋红被她抱着,浑身不自在。
都说母女连心,可自从他们两口背刺林墨之后,母女两个人已经生了嫌隙。
她想起母亲上次去靠山屯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逼她跟林墨分手的样子。她的心里,酸、苦、辣、咸杂陈,却唯独没有甜。
可她不能推开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说“妈,我回来了”。
丁明远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丁秋红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他点了点头,又瞧丁秋红的身后,好像在确认和女儿回来的有没有他?是不是他?
丁秋红拎着东西走进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丁秋兰欢天喜地地过来:“姐,你都带什么了?我可想你了,林墨哥哥呢?他有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一滞。
这丫头,哪壶不开净提那壶。
吃饭的时候,丁明远一直没说话。
他夹菜,吃饭,喝汤,动作都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想很久。李淑芬在旁边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饭桌上安静得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丁秋红帮母亲收拾碗筷,李淑芬在水池边洗碗。
丁秋红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但言语又很坚决地开口了:“妈,我跟林墨……”
“我知道。”李淑芬打断她,“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从今往后,我们都不管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丁秋红旅途劳乏,早早和秋兰上床休息了。
外间,李淑芬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丁秋红已经进了里屋,才压低声音开了口:“老丁,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咋不吭声?”
丁明远坐在饭桌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㧹捏着:“吭啥声?上次去靠山屯咱俩咋说的她能忘了?这才过去多少日子,我现在的态度突然由大西边转到大东边,你不觉得太突然了?
她会不会觉得咱们见风使舵!”
你们说,他们俩本来不就是那种货?
——巴高往上、踩低捧高、见利忘义、忘恩负义……
李淑芬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也看明白了吧?现在谁不知道林墨又成英雄了?咱胡同口刘大妈前天还跟我说,区里、街道都去林家和熊家慰问好几回了,院子门口都贴了大红喜报,比咱们单位过年贴的还气派。
听说市里的领导还要去呢!”
“你说说,谁挨了枪子儿,在冰天雪地里撑七八天不死?那要不是命硬,就是有神佛护佑!
这种人,往后能差得了?
趁他还没飞那么高,咱们得把女儿跟他系牢了。”
算计,赤裸裸的算计!
丁明远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连连点头。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指间一闪,他吸了一口,烟头在昏黄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让秋红跟他断了?”
李淑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又迅速压回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你是不知道,上次我见了老熊,他说现在给他家狗熊提亲的可多了!
狗熊都那样了,林家能少了?
现在咱们秋红占着先机,条件得天独厚,你可不能扯后腿!
再说了,当初咱俩平反、能从黑河那个鸟不拉屎的农场回来,不就是林墨给咱们运作的!那个时候他都能办成那么大的事儿,现在让你、让我在单位提个干、晋个级应该问题不大吧?”
“我先前不也是觉得他一个插队知青,能有什么出息?现在不一样了,他这回不光是名头上好听,还是真枪实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话怎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咱们家秋红跟了他,以后还能亏得了?”
丁明远把烟掐灭:“行了,咱们想到一块儿了!就这一两天吧,你和丫头说说,让他来家吃顿饭,借着酒意遮脸,让过去的那些既不好说又不好听的事儿翻篇……
——我生怕你又拿着谁谁家孩子相片逼她!”
李淑芬眉开眼笑却又有些脸上挂不住:“我啥时候逼她了?我是为她好。你们男人不懂,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对人。
她现在要是不抓紧机挑一个好的,以后哭都没地方哭。”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过去的事不论对错,谁让那时候形势比人强!但现在我看准了,就林墨了:一个城里长大的知青,到了那荒天黑地的地方,真正有出息的能有几个?可你看看林墨现在——从部队到地方,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别人家孩子争不来的前程,他自个儿挣回来了。
这样的人,闺女错过这一个,这辈子未必能再碰见第二个!”
这在辈子,会经历很多事情,很多时候无所谓对错,在每个人各自的立场和利益关切下,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林墨的四合院,在两条狗的陪伴下,林墨忙活到很晚。
夜深了,胡同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墨起身,拎着那只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推开杂物间的门。
杂物间不大,堆着几件旧家具和木头绊子。
他蹲下来,用刀尖轻轻剔开几条砖缝,把连着的几块砖撬起来。砖下是夯实的土层,再往下是旧地基,早就干透了,没有潮气。
他往下挖了大约三尺见方的一个深坑,先把一只半大汽油桶放了进去,又把用油布层层包裹、装有佟老头的天皇玉玺、牛角山的金条、冰城鬼楼的三轴古画的一只厚木箱放进桶里。
再封上油桶盖子并用油布结结实实緾了几匝。
然后,铲土、砸实、再把青砖按回原位,砖缝用细灰填满。
又把木头绊子放在上面。
多出来的土清理到海棠树下。
虽然累,却也是完美收工。
毛爷爷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这个时候的林墨,手里不仅有堪称无价的宝贝,还有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现金,心里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