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晴天。
冬日的北京，太阳明晃晃的，可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冷飕飕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碎纸屑，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林墨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四合院里的炉子烧旺，又给黑豹、青花两口子喂了食。
然后拉上它们去接张阿姨一家。
胡同口，林墨按了按喇叭，张阿姨、张叔叔、张丽丽和二丫从院子里出来，都穿上了平日里走亲访友才穿的衣服。
张阿姨一脸的不忍：“林子，在家吃多好，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林墨跳下车，把她们一一拉上车：“走吧阿姨，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再说现在我有钱，一顿饭吃不穷我，今天咱们吃烤鸭!”
张阿姨边上车边嗔怪：“你这孩子，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得留着钱结婚娶媳妇啊！”
全聚德在前门大街，是北京最老字号的烤鸭店。门面古朴，里头宽敞。老式的吊灯，雕花的桌椅，白色的桌布，红色的窗帘，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毛主席的，有周总理的，还有一些老演员的。空气里弥漫着烤鸭的香味，混着荷叶饼的甜香，还有甜面酱的咸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墨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张阿姨坐在他左边，张叔叔坐在他右边，张丽丽挨着张阿姨，二丫挨着张丽丽。黑豹和青花蹲在林墨脚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眼巴巴地想吃，可又像听话的孩子一样保持着克制。
林墨点了两只烤鸭，还有芥末鸭掌、鸭架汤、炸鸭肝、炒鸭肠，满满摆了一桌子。
烤鸭先上了。片鸭师傅推着小车过来，车上一只枣红色的鸭子，皮泛着油光，在头顶的日光灯下亮得像上过釉。师傅手起刀落，片片均匀，皮肉分离，码在盘子里，摆成莲花状。林墨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又示意服务员把刚上的糟溜鱼片和烧四样也摆在桌子中间。
张阿姨看着满桌子，拉了拉林墨的袖口低声说：“小林，点太多了，这哪儿吃得完。”
张叔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一眼那盘烤鸭，又看了一眼酒瓶：“你这孩子，太破费了，哪次回来都这样……”
张丽丽夹了一筷子荷叶饼，搁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没有立刻卷肉，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话咽回去：“真的吃不了，太多了！”
林墨用荷叶饼卷了一卷递给二丫，又把一片鸭皮夹起来，放进张阿姨面前的小碟子里，“难得一回，畅开吃。”他又夹了一片，搁进张叔叔的碟子里，又夹了一片，搁进张丽丽的碟子，最后给自己也夹了一片，蘸了酱，卷了饼：“北大荒这几年，做梦都想着这一口。现在回来了，得吃够本。”
二丫不管那些，一卷刚吃完，又夹起一块鸭肉，蘸了甜面酱，裹在荷叶饼里，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嘴里呜呜囔囔：“好吃！”
张阿姨看着二丫吃得开心，也很高兴。她夹了一块鸭肝，放进林墨碗里：“你多吃点，你瘦了。”
邻桌坐着一家三口。男的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
这年头缺油少盐，能胖成这样的指定不是普通人。
女的三十七八，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紫红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羊毛围巾。手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不大，但表带是金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先落下来，再抬起来，像是在看一件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东西。
中间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胖子，穿着一身深蓝色小军便装，可那衣裳在他身上撑得滚圆，扣子都快崩开了。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手里的筷子在碟子里乱戳，把一片鸭肉戳得稀烂，也不吃，就戳着玩儿。
小胖子的眼睛忽然定住了，黏在林墨脚边的黑豹和青花身上。
黑豹伏在林墨腿侧，尾巴落在地上，青花挨着黑豹，两只狗安安静静地蹲着。
小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碟子里的鸭肉碎渣溅出来几块，落在桌布上。他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那个女的：“妈，你看，那两条狗！”
那个女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林墨脚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觉得那两条狗不值得她开口。
小胖子不依不饶，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你说它们和咱家黄皮谁更厉害？”他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醋碟晃了一下，“他们都能把狗带出来，我们家的黄皮为舍得藏在家里？”
那个胖子和卷发的女人觑一眼青花黑豹，眼里闪出不善的的光。
小胖子看了一眼黑豹，又看了一眼青花，从椅子上滑下来，趿拉着鞋，朝林墨那桌走过去。那个男的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孩子没有阻拦，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二丫原本正啃着一块鸭腿，看见那小胖子朝他们的桌子走过来，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往椅子后面缩了缩。那小胖子离林墨那桌还有几步远，忽然转身，从旁边一对情侣的桌上抢了一只鸭腿，朝黑豹扔了过去。
鸭腿泛着油光，砸在桌腿上，又弹到了另一张桌子上的一个外宾腿上，把人家的衣服弄得油渍麻花。
黑豹根本不屑于理他，只是耳朵往前转了转，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响，也没有看向那个方向。
“嘿，它怎么不捡？”小胖子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黑豹，像是在观察一件本该正常启动却没反应的机器。
他没有看自己扔出去的鸭腿飞到了哪儿，只盯着黑豹，等它像别的狗一样扑过去叼起来，再向他摇着尾巴示好。
可黑豹没动。
他正要弯腰捡起地上的鸭骨头再扔一次，那对情侣不愿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