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把找到的地址打电话告诉了赵蒙生,赵蒙生放下电话就买了来汉东的火车票。
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子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
赵蒙生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往山坳里看了一眼。
山坳里散落着七八户人家,房子全是黄褐色的土墙,有的房子上面盖的是瓦,有的房子上面盖的是稻草。
赵蒙生在那些房子之间找了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了村子最边上一座矮小的土房上。
那座房子的土墙上裂了好几条缝,窗框上是用纸糊的挡风,然后最后面是一层塑料布。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处,补的是油毛毡,油毛毡被风吹起来了一角,在风里啪嗒啪嗒的发生一阵阵响声。
赵蒙生没有往里走,整个人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院子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着腰在打谷子。
她把一把稻子举起来对着风扬下去,谷粒落在地上,谷壳被风吹走。
她的动作很慢,每扬一次就要直起腰来喘一口气,然后再弯下去。
院子旁边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挑水。
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每提一次桶整个人的身体都会晃动一下。
赵蒙生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自己都不知道几圈。
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情绪整理了一下,迈开步子走进了院子。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他走到打谷的那位老妇人面前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都在发抖。
“大娘。”
声音是哑的。
他的嗓子像是感冒发炎了一样沙哑的说不清楚这两个字。
大娘停下来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道都很深。
眼睛浑浊了,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才能看清楚。
头发白得没有一根杂色,像雪一样白。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指关节比正常人的粗大了好几圈,那是风湿。
她看着赵蒙生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又看了看赵蒙生身后的那几个人。
“你是蒙生?”
“我是蒙生啊大娘。”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很久,嘴唇也一直在颤抖着,眼眶里的泪在浑浊的眼睛里打着转。
“你是蒙生。”
老妇人抬起头望着天,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腰从腰到腿。
她扶着石磨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蹲了下去,就那么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赵蒙生跟着蹲了下去,蹲在老妇人的身边。
“大娘,我对不起您。
我来晚了。”
玉秀嫂子提着空桶从灶台那边走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赵蒙生和蹲在地上的婆婆,手里的桶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目光从赵蒙生身上移到后面的赵志远身上,从赵志远移到高育良身上,从高育良移到陆云峥身上。
赵蒙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女人面黄肌瘦的样子,干枯的头发粗糙的皮肤单薄的身板。
她的上衣肩膀上打着补丁,裤子的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子的鞋头已经磨穿了露出了大脚趾。
赵蒙生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嫂子。
我来晚了。”
玉秀嫂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到衣襟上,一滴接着一滴。
赵志远走上前去站在赵蒙生旁边侧过脸去不敢看大娘和玉秀嫂子。
陆云峥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走。
他的喉咙里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育良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座矮土房的屋顶。
大娘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走到赵蒙生跟前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坐,都坐,站着干啥。”
大娘去厨房里倒水,玉秀嫂子跟过去帮忙,两个人用粗陶碗装了几碗水端过来。
碗口有好几个缺口,碗底的釉已经磨没了露出了粗陶的胎体。
水是井水,从很深的水井里打上来的,在这个上午透着一种凛冽的凉意。
赵蒙生把手里的碗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大娘,嫂子。
我来接你们。
跟我去京城吧。
房子我来安排,孩子的学校我来安排,生活上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有我呢。”
大娘正在喝水的手停了一下,碗口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来也没有继续喝。
“去京城?
去京城干啥?
我这辈子在山沟沟里住惯了,去城里住不惯。”
“四喜他爹走的时候我都不去城里。
我不去。”
赵蒙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大娘伸手挡住了。
她的手掌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
“蒙生,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真的,很高兴了。
四喜他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你来了,他比我还高兴。
但你不用管我们。
我们能过。”
玉秀嫂子蹲在灶台旁边没有抬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陆云峥手里捧着那个有缺口的粗陶碗,碗里的水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始终平稳得像一面镜子,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大娘。
您去京城不是为了享福,不是为了住大房子,是为了让四喜同志知道,他没有白白的牺牲。
他的牺牲被记住了。
他的家人被照顾好了。
他的孩子将来长大了能读书,能上大学,能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大娘抬起头看着陆云峥。
“四喜同志没能看到这个国家在往好的方向走,您替他去看看。
四喜同志没能看到他的孩子长大,您替他去守着。”
大娘把碗放在了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去。”
她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这个字。
赵蒙生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
大娘走到玉秀嫂子身边把蹲在地上的儿媳妇扶了起来。
玉秀嫂子的脸上全是泪痕。
大娘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收拾东西。
大娘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
天空在这个山坳里被四周的山挤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蓝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云彩。
一只鹰在天上慢慢地盘旋着,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地滑翔着,在那一小片被山夹出来的天空里显得格外孤单。
“四喜,你看看。
这么多人来看你了。”
她把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弯下腰去把地上那碗还没喝完的水端起来,走到院子外面倒在了那棵小树上。
几个人走到了村口。
大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那座矮土房。
土墙上的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一些,屋顶上的瓦片比去年又少了几片,院子里的石磨磨齿快磨平了。
灶台下面的灶膛里还有火星没有灭尽。
那些东西她用过了一辈子,从嫁过来那天开始用,用到今天。
她转身上车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