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陆云峥在省城长途大巴车站下了车，高育良要坐大巴车回家，陆云峥要坐火车。
赵志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陆云峥、高育良也挥了挥手，然后他们站在入口处看着车流里消失的两辆车。
“走吧，下次见面就是在京城了！”
“是啊！”
高育良家在东山县的那个方向。
老父亲这时候应该在院子里补渔网。
春天的渔网破了好几处，不补好夏天出海用不了。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去最高法报到了。
那条路在京城里，在长安街旁边。
陆云峥和赵志远也要去政研室报到了，也在长安街旁边。
三个人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去往同一个城市，以后要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和工作。
陆云峥第二天傍晚到达了西北那座省会城市。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云峥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啊，是儿子回来啦！
快去洗手，你爸等你吃饭等了好一会儿了”
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陆铭远坐在主位上，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的表情很平静，在陆云峥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陆云峥的哥哥陆云峰坐在陆铭远的右边。
陆云峰比他大五岁，在省建委工作，长得和陆铭远很像，浓眉大眼，国字脸。
坐在陆云峰旁边的是陆云峥的姐姐陆云霞（1），比他大两岁，在军区是个团政委，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陆云峥的堂弟陆云飞坐在最靠边的位置（2）。
陆云峥把藤条箱放在门厅里，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碗筷摆的整整齐齐的，每个人的座位前面都倒了一杯白酒。
连陆云霞面前的杯子里都倒了小半杯。
陆铭远端起了酒杯。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感。
“今天晚上一家人都在，我说两句。”
陆铭远的目光落在陆云峥身上。
“第一，恭喜云峥进入政研室工作。
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来，干杯。”
杯子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父亲的和陆云峥的，哥哥的和陆云峥的，姐姐和陆云峥的，堂弟的和陆云峥的。
玻璃和玻璃碰撞的时候发出的清清脆脆的声响。
陆云峥把杯里的白酒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陆云霞笑着拍了他一下。
“你这几年在学校是不是没喝过酒？
一口酒就把你喝成这样，你还当什么政研室的干部？”
陆云峥把杯子放下笑了笑。
陆云峥的母亲坐在陆铭远旁边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陆云峥，另一半放到了陆铭远的面前的空盘子上。
陆云峥接过馒头啃了一口之后，随口说了一句。
“政研室只是个研究机构。”
“又没有一点权力。”
“啪！”
陆铭远听到陆云峥这句话啪的一下的将酒杯墩在了桌子上。
整个桌子安静了下来。
陆云霞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陆云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胸前，陆云飞嘴里的馒头还没有咽下去就固定住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铭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陆云峥的脸上。
“你怎么能够有这样的想法？”
“不管在什么位置，那都是为人民服务！
如果你只是想要权力，你会迷失在权力里面出不来。
如果你现在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参的政、入的党，那我劝你趁早主动辞职，给我滚回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3）
陆云霞在桌子底下踢了陆云峥一脚。
陆云霞趁着踢他的那个劲儿把一个话头扔了过去。
“你看你把爸气的，快给爸道歉。”
陆云峥的母亲放下了筷子。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铭远。
“老陆，你激动什么？
我儿子还不能发表意见了？
这是不是我们党的传统？
我们党什么时候不让人民发表意见了？
你给我说说，什么时候？”
陆铭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铭远在忍，在压火，在用了几十年的党性修养把那股窜上来的火往肚子里咽。
“我激动了吗？”
陆铭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感觉好像真激动了然后马上把声音压下来。
“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话！
还没有什么权力！
你是去干什么的？
你是去为人民服务的，你是去为国家服务的。
权力是为了让你服务人民，不是为了让你作威作福。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读的这几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云峥的手里拿着筷子，嘴巴微微张着，他实在不理解，就是说了一句吐槽的话，怎么就跟党性挂钩了。
“好好好，爸你别激动，我错了我错了”
他识趣的把态度摆在了一个认错的位置上闭了嘴。
陆云飞坐在最边上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
他现在还不明白，刚才还在恭喜云峥哥，怎么一下子就成了批斗会了。
陆铭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在嘴里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的目光没有再看陆云峥了，但在那一大口酒咽下去之后，这件事就算是到此为止了。
陆云峥在心里说了一句‘爸，你说得对。
权力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
但有些时候，手里没有权力，有些事情就做不了。’（4）
他不能把这句话说给陆铭远听，因为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就是狡辩。
时间会替他说的。
几杯酒之后，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母亲又往陆云峥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陆云峰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了一句。
“老二，你在学校搞出来的那些动静我们都看到了，你爸嘴上不说，但心里高兴着呢”。
陆云霞在旁边跟着说了一句：
“高兴得都快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墙上了，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你的新文章”。
“吃你们的饭。菜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