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管人丁调配那摊子送来的知会,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上午到的。
馆舍前台的服务生把电话接进屋里,说楼下来了几位同僚,请他们下去一趟。
陆云峥换了件干净的衬衣,下楼的当口高育良和赵志远已经立在馆舍门口了。
两个人也换了衣裳,高育良穿着那件深蓝的制服,赵志远穿着浅灰的夹克,三个人立在门廊底下,日头从雨后云层的缝子里漏下来,铺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车是一辆深蓝的面包车,车身上没得标记,可那块车牌子把什么都讲了。
开车的没熄火,引擎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闷沉沉的嗡嗡响。
那人从一个牛皮纸封套里抽出三份文书,挨个递到三个人手里。
“陆云峥,你去江陵,做一县的主事。
江陵在汉东那地界的中段,卡在东山和金山当间,离省城不算远,道儿还算顺溜。
县里的情形有些缠手,家底子不厚不薄,可往前奔的劲头不小。
家里头把这副担子撂给你,是信得过你。”
陆云峥接过文书,掀开第一页。
上头写着他的名姓、差事和报到的日子。
纸面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头,压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高育良,你回东山,做副手。
东山是你的老家,家里头望你回去之后把熟门熟路的底子用起来,把东山的光景和一方水土往前推一截子。”
高育良接过文书,指头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候这一天候了许久许久,从他在管规矩最高院子的屋子里写下那份呈请起,从他跟陆云峥和赵志远在小饭馆的包厢里讲出“富贵不还乡”那句话起,从他立在供销社门口攥着那几分钢镚舍不得买汽水的那一日起,他就在候。
眼下文书到了手,他反倒平下来了。
那种平不是木了,是一个人在一条道上淌了许久,总算瞧见路牌子上写着要去的那地界的名儿的时候,心底里翻上来的那种踏实。
“赵志远,你去金山,做副手。
金山是汉东那地界挂了号的穷窝窝,底子薄、根基差、难处多。
家里头望你去了之后把实情摸透、把路子找准、把局面扯开。”
赵志远把文书接过去,掀开瞄了一眼,又合上了。
金山那地界的数目字在他脑壳里装了快两年了,人均田土、庄稼收成、账上进项、种地人的纯利,每一个数目字他都能不翻抄本背出来。
眼下他终于要去了,不是去核对这些数目字,是去扳动这些数目字。
扳多少算多少,扳一年算一年,扳一茬人算一茬人。
那姓魏的同僚把封套收起来夹在腋下,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遭。
“任命的文书已经发到三个县了。
你们到了之后先寻县里顶大的上头报到,然后照着过场办任命的文凭。
上头派车送你们去,一人一辆,眼下就走。”
三辆车停在馆舍门口的停车坪上。
三辆都是黑壳壳的轿子,车身擦得锃亮,雨后的日头照在车顶上泛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三个开车的立在车边上,候着各人的搭客上车。
陆云峥走到高育良跟前伸出手。
高育良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日头底下攥到了一处,攥得不紧可辰光挺长。
陆云峥松开高育良的手转向赵志远,赵志远的手凉得很指头细长,骨节一节一节的分得清爽,握上去像握住了一把尺子。
赵志远握住陆云峥的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把一份极沉的物事托付给另一个人的时候,脸上的皮肉被那些瞧不见的分量扯动的模样。
高育良和赵志远也握了手。
三个人在馆舍门口的台阶底下立成了一个三角,三角的每一条边都连着一双手。
没得人在边上喊口令,没得人讲“你们该站成一排合个影”,没得人讲“我给你们拍一张相留个念想”。
他们就那么立着,立了一会儿,立到日头从云层的缝子里移到了别处,立到风把他们衬衣的领口吹起来又撂下去,立到开车的憋不住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短促又轻巧。
高育良先撒了手。
他扯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玻璃摇下来,他朝陆云峥和赵志远点了点脑壳。
“到了递个信。
不管碰着什么难处,撑住。
撑不住的当口给我们挂电话,电话通了不言语也成,我们听着。”
陆云峥扯开了自家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之前回过头瞅了高育良一眼。
“你也是。
撑不住的当口莫硬撑。
硬撑撑断了,东山的老百姓就没得高副手了。
他们候了你这么长,莫叫他们空巴望。”
赵志远扯开了最末一辆车的车门,他的帆布包抱在怀里,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里头装着那两册汇总表和金山县近十年的营生数目字。
他没回头,坐进去之后把车门带上了,车窗玻璃是摇上去的,从外头瞧不见他的脸。
三辆车发着了。
引擎的声气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传过来,在馆舍门口的这片空场上汇成了一片低沉绵延不绝的像远处海潮一样的嗡鸣。
头一辆车先动了,它朝东边开去,那是往东山的方向。
第二辆车紧跟着动了,它朝东南方向开去,那是往金山的方向。
第三辆车最末一个动,它朝正南方向开去,那是往江陵的方向。
三辆车的影子在馆舍门口的水泥地面上被扯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末了消隐在路口的拐角那头。
陆云峥坐在后座上,车窗开了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拂在他脸上,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大路边野草的清香。
他望着车窗外呼呼往后闪的庄稼地和村落,那些庄稼地里有个农人在弯腰插秧,那些村落的屋顶上冒着炊烟,那些炊烟在风里被扯散了,散成一片薄薄的灰蒙蒙的雾。
开车的姓刘,四十来岁,本地人,话不多。
他从后视镜里瞅了陆云峥一眼,问了一句“主事,您先前到过江陵么”。
陆云峥讲没得。刘师傅讲江陵是个好地界,水好,土好,人也厚道,就是穷。
他讲“穷”这个字的当口声气压得极低,低到像在讲一句不该讲的话。
陆云峥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皮。
他的脑壳里在转着那些在参谋写条陈的时候翻过的关于江陵的只言片语。
江陵不靠山不靠海,不靠铁道不靠官道,没得矿藏没得土产没得名山大川。
它的长处是甚,短处是甚,豁口在哪搭,这些事体他想了无数遍,可对答全在纸上。
纸上的对答到了泥地上对不对,得下脚踩了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