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坐在车里一声没吭。
他的帆布包搁在边上的座位上,手一直按在包的拉链上。
金山县的数目字在他那册汇总表里躺了许久,那些数目他已经烂熟于心了,可数目字不是实在光景,汇总表不是金山县,他在屋子里对出来的那些断论到了金山县的田埂上还对不对劲,他不晓得。
他独独晓得的是,要是他连自家汇总表里那些数目都扳不动,他就不配坐在这辆车里,不配拿着那份任命的文书,不配被金山县几十万乡亲喊一声赵副手。
高育良的车跑得最急。
开车的师父是东山本地人,一路上跟他絮叨了许多东山近来的景况,哪块地界的海货作坊投产了,哪块地界的码头扩建卡在半道上了,哪块地界的打渔人因为捞捕的事跟邻县的人干起来了。
高育良听着,时不时追问几句,问得极细,细到那个码头能泊几条船、那个作坊的家什是从哪搭进的、那场纠葛最末是怎么了结的。
开车的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答不上的时候就讲“您到了就晓得了”。
车过东山大桥的当口,高育良叫开车的歇了一脚。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立在桥头望着桥下那片浑沌沌的海水。
海水在风里翻涌着,一浪一浪地拍着岸边的礁石,浪花溅起来的时候被风扯成一片细蒙蒙的水雾,水雾落在脸上,凉沁沁的。
这片海他从小望到大,望它的潮涨潮落,望它的风起云变,望它在台风天里嘶吼着把渔船掀个底朝天,望它在晴日里平展得像一块老大的蓝玻璃。
他在这片海里打过鱼,在这片海边饿过肚皮,在这片海的供销社门口喝过那半瓶记了一辈子的汽水。
如今他回来了,不是以游子的身份回来瞧亲,是以东山副手的身份回来扛活。
活扛好了,这片海不会记着他。
活扛砸了,这片海也不会饶过他。
他旋身回到车里,车门带上时发出一声闷沉沉的响动。
开车的从后视镜里瞅着他,候他发话。
他讲走吧。
车子重新发着了,过了桥,沿着海沿朝县城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面,那片海还在翻涌着,浪花还在拍打着礁石,水雾还在风里飘散。
三辆车在三个不同的朝向,三个不同的县,三段不同长短的道上开着。
开车的都不晓得坐在后座上的这三个人是什么交情,他们只晓得这三个人今儿在同一天、同一片地界、坐上三辆不同的车,去往三个不同的地头。
他们中间有什么约定,他们心底里装着什么样的盘算,他们各人要迎上去的是什么样的难处,这些开车的都不晓得。
可开车的都晓得一桩事,这三个人从上车的那个当口起,眼睛都是望着前头的,腰杆子都是挺得直直的,气息都是稳稳当当的。
高育良的车在东山县城没有停。
司机问他是先去县府报到还是先回家,他说先回家。
这个回答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
司机点了点头,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子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这条路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个弯往哪边拐,熟到知道路边哪棵槐树上有喜鹊窝,熟到知道过了前面那座小石桥再走半里地,就是他家的院子。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和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院门半敞着,门板上那块被台风吹裂后又用铁皮补上的痕迹还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他离开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密密匝匝的枝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鼓掌。
高育良从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泥土的腥味,还有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柴火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他正要推开院门,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院子里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小女孩。
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梭子,正低头补着一张摊开的渔网。
另一个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团麻线,时不时把麻线递给蹲着的那个。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布衫,布衫的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
蹲着的那个补得很认真,手指在渔网上穿梭着,动作不算熟练但很有耐心。
站着的那个先看到了高育良,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麻线团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母鸡的脚边。
她赶紧把麻线团捡起来,拉了拉蹲着的那个的袖子。
“姐,有人来了。”
蹲着的那个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瘦的瓜子脸,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很大,眼珠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鹅卵石。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高育良,她没有慌张,只是把手里的梭子放在渔网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爸爸,有人来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下来。
高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是高育良,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那种儿子有出息了回来光宗耀祖的自豪。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片海在风平浪静时的样子。
但那平静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审判。
“爸。”
高育良喊了一声。
高父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到高育良瘦了一些,脸上也比之前多了些棱角。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块老树皮,拍在肩膀上的时候却轻得很,轻到像是在拍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