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任日,县民自发送行者,从县署门口排到了青石沟渠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陆云峥坐上了那辆三年前载他来的老轿车。
老刘发动引擎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陆云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陆县长,路上小心。”车子缓缓开出县署院子,沿着新修的石灰土路面往省道方向驶去。
出了县城之后他让老刘在青石沟渠首停一下。
晨曦中十里长渠的水在渠里哗哗地流着,渠水漫过老石匠刻的那道水位线又落下去,在石壁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
断龙石裂开的石门安静地矗立在山腰上,灌过浆的裂纹已经被三年的水流冲刷出了温润的光泽。
渠边的护坡石上老石匠刻的那行日期还在,每个字的笔画里都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青石沟那三千亩梯田里的灵谷已经收完了,整齐的谷茬一垄一垄地铺展在晨光里,像大地的纹理。
那个攥过枯穗子的老人不在了,他的坟就在梯田上方的山坡上,坟前放着一碗渠水
是他儿子今天早上放的。
他儿子继承了那几亩地,今年收的灵谷是青石沟有史以来最好的年景。
陆云峥蹲下身把手伸进渠水里,三年前也是秋天,他把手伸进断龙石底部的裂缝里,摸到了一片潮湿的希望。
现在水流过他的手指,凉丝丝的,力道比他想象中要大。
渠水不是温柔的东西,它有骨头,有脾气,有方向。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断碑上带回来的碎石,在渠水里洗了洗,碎石上的泥垢早就洗干净了,露出来的石质纹理被水流冲刷了无数次,泛着深青色的光泽。
他把碎石重新放回口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对老刘说走吧。
车子过了野狼涧渡槽,过了柳林段的路碑,过了北乡那道老石匠用断龙石碎石砌的涵洞,一路往省道驶去。
他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东山顶上已经泛起了金光。
晨光铺在十里长渠的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缎带。
铺在那条灰白色的石土路面上,路面的粗砂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铺在江陵县城的青砖瓦房上,炊烟袅袅升起。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晨光里,他的车停在那块被风雨剥蚀的界碑前,他用手指从那几个残字上一笔一笔地划过。
现在他要走了,但那块界碑上的字不需要再被记住了
因为江陵这个名字已经被写进了渠水的每一道波纹里,被压进了路面的每一寸石灰土里,被刻进了每一个在工坊里握着錾子、在学堂里捏着笔杆、在医馆里抓着药方的江陵人的掌纹里。
车子驶过省道接口时,远处天际线上正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陆云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搁在藤条箱上,箱子里装着那双千层底布鞋、小孙的水系图和路网图、老石匠从断龙石上敲下来的那块碎石,还有那块从古渠断碑上带回来的碎石
两颗石头在箱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像是百年之前的石匠在凿石头,又像是百年之后的石头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