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峥没有参加当晚的庆祝。
他一个人沿着新路面从柳林段走回县城。
夜风很凉，路两侧的排水沟里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那是老石匠在沟壁石缝里嵌的铜管还在往外排地下水。
他停下来蹲在排水沟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月光照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路面上的粗砂反着细碎的银光。
他走回县署门口时远远看到办公室的灯亮着，是老周还在整理当天的工程台账。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心想：水通了，路通了，江陵有了水脉也有了血脉。
接下来该给这片土地装上心脏了——让江陵人自己能把灵谷加工成灵食，把灵材炼成灵器，把墟市上那些被外来的行商压了几十年的价格重新攥回自己的手里。这才是真正让江陵活起来的根本。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老周已经放好了一份新拟的产业规划草案和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陆云峥在藤椅上坐下来，翻开那份草案。
第一页的标题是用毛笔写的，老周的字比去年有力道多了——每一个字的横竖撇捺都在宣纸上稳稳地立着。
陆云峥在江陵的任期满了。
调令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柳林段的路碑旁边跟老石匠商量支线公路的线位走向。
老石匠用錾子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说这条路从柳林往西接金山县的县道，中间要过三道坎，地基要夯得比主路还密实才行。
陆云峥正要说施工顺序的事，老周从县署方向骑着他那辆自行车过来了。
自行车后座颠得叮当响，老周骑得满头是汗，车还没停稳就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盖着省署人事处的朱红大印。
陆云峥拆开信封看完调令，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蹲下来继续跟老石匠把支线的线位定完了。
定完之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霍师傅，这条路要修到金山县界，不管谁接我的班，你都要帮他把这条路修完。”
老石匠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嘴里把烟袋拿下来，啥也没说，只是把烟袋往腰带里一别，转身吆喝徒弟们继续搬石头。
但他吆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大到山谷里都有回音。
消息传开之后，青石沟的老妪把那双她做了好几个月的布鞋连夜赶完。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每一针都拉得很紧。
她送到县署的时候陆云峥正在整理办公室。
他把那双布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鞋面是蓝布，针脚细密均匀，鞋底纳了四层，厚得跟千层底一样。
他把布鞋放进藤条箱里，然后对老妪说：“大娘，您给我做了三年开水，送了我一双鞋。
我没什么东西回赠您——我给您鞠个躬吧。”
老妪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弯下腰去的时候，老妪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说：“你走了，谁还来吃我的葱油饼？”
陆云峥直起身说：“我还会回来的。”
老妪破涕为笑，拍了他一巴掌
陆云峥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
天还没亮，县署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他们是从青石沟、北乡、柳林、东河连夜赶来的，有的走了好几个时辰的山路，脚上的解放鞋被露水打得湿透。
老村长怀里揣着那本族谱，老妪换了那件蓝布褂子，老石匠难得把工装换下来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袄。
高启强也来了，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后斗上空空的没装鱼，车座上铺了一张干净的麻布——那是他弟弟高启盛从学校带回来的旧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高小琴和高小凤站在三轮车旁边，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高母今天一大早起来蒸的白面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高小琴把纸包塞进陆云峥的藤条箱里，说：“路上吃。”
小孙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走过来把档案袋递给陆云峥，说：“陆县长，这是江陵全县的水系图和路网图。
正本留县署存档，这是副本，您带着。
以后您到了别的地方，要修渠修路，这些图也许用得上。”
陆云峥接过档案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手绘的水系图和路网图，每一张都用透明油纸做了防水封套，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测绘日期和校核人签名。
他把档案袋放进藤条箱里，握了握小孙的手。
小孙的手上已经有了厚厚的老茧，那只三年前在县署门口提着纸灯笼、声音发颤地说“江陵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水”的年轻小吏，现在握手的力道已经跟老石匠差不多了。
老周站在陆云峥的办公室门口没去送。
他在办公室里把陆云峥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又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洗干净，倒扣在茶盘里。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账册，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陆县长任期三年，修渠十里，修路百里，建工坊若干，设学堂医馆各一所。
“还不给我完结，不过无所谓了，宝子们转移阵地！《名义：毕业即封神，成高育良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