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汉东的晨雾还没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省城上空。
陈岩石家里，王馥真像往常一样，把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几碟小菜端上餐桌，习惯性地用遥控器打开了汉东卫视，调到了早间新闻。
电视屏幕上，平日里端庄的女主播此刻神情格外严肃，字正腔圆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炸响：
“本台最新消息：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梁建国、省司法厅厅长梁建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汉东省委坚决拥护中央督导组的决定，表示反腐败斗争永远在路上……”
“咣当”一声。
陈岩石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的一个白水煮蛋直挺挺地掉在了桌面上，蛋白摔得裂开，露出里面的蛋黄。
王馥真也愣住了，连手在围裙上擦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
“老头子……”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梁家那俩兄弟，全进去了？”
陈岩石没吭声。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脸，布满老年斑的脸颊肌肉在微微抽搐。
“哈！真是现世报啊！”王馥真突然冷笑了一声，坐下来端起粥碗，
“当年梁群峰在位的时候，这哥俩多威风啊！法院、司法厅，那是他们老梁家的自留地、后花园！
底下人想见他们一面比登天还难。现在好了，张怀年书记这把钦差的大刀一挥，连一夜都没扛过去，全给剃了光头！”
陈岩石还是不说话，只是跌坐在沙发上，眼神越发灰暗。
前几天他在医院，被病床上的祁同伟当着督导组的面扒光了底裤，痛骂他虚伪双标；督导组又找他谈话，依法依规地清查当年祁同伟的档案。那些事已经让他如坐针毡。而现在，梁家兄弟的覆灭，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块巨石。
“你这老头子，发什么癔症呢？”王馥真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看人家梁家倒了，你这心里还空落落的？”
“你懂什么……”陈岩石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梁家是倒了，大快人心。可我这老脸，也算是彻底被人家撕下来扔地上踩了。”
王馥真一针见血：“丢脸？你是觉得前几天祁同伟在病房里骂你的那些话，全应验了，是吧？”
陈岩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反驳，可脑海里全是不久前祁同伟在病房里那充满戾气的质问。
曾经，他以为梁家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祁同伟是个穷小子，所以他的做法合情合理。
可现在，张怀年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给，直接就把梁家兄弟连根拔起！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只要手握正义和利剑，就没有拔不掉的门阀！
说明他陈岩石根本不是因为顾全大局，就是彻头彻尾的软弱与趋利避害！
“张书记……好厉害的雷霆手段啊。”
陈岩石苦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体制人的精明，
“他这是在用梁家兄弟的人头，给小金子立规矩呢。”
“关沙瑞金什么事？”王馥真皱了皱眉。
“你不懂。”陈岩石摇了摇头，叹息道，
“小金子刚从北京挨完批回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盘子。他肯定想继续联合梁家的政法基本盘，来制衡高育良。
结果张怀年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夜端了梁家兄弟，这是直接把沙瑞金的棋盘给砸了！
张书记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汉东所有人：现在的汉东，督导组说了算，谁也别想搞什么政治妥协和利益交换！”
“那高育良呢？”
“高育良那个老狐狸，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家里偷着乐呢。”陈岩石眼神复杂，
“侯亮平被双规了，梁家倒了，这汉东的天，是真的要翻过来了。”
提到局势，陈岩石的心情更加沉重。
汉东的官场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然是那个被他当年鄙夷、如今却在重症监护室里运筹帷幄的祁同伟。
“行了，少操点省委大院的心吧，你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
王馥真站起身收拾着碗筷，
“有空多想想咱们家小海。医生昨天打电话说，小海的各项指标还算平稳，但什么时候醒，还是个未知数。”
听到“小海”两个字，陈岩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为了自己所谓的“清誉”和“不粘锅”，让女儿陈阳远走异国他乡，儿子陈海如今也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知。
“我去医院看看小海。”陈岩石站起身，颤巍巍地去拿衣帽架上的旧中山装。
“我陪你去。”
“不用。”陈岩石摆了摆手，推开了门。
门外，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灌进楼道，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甚至有些害怕去省医院。
他怕经过祁同伟的特护病房，怕看到督导组的人，更怕在陈海的病床前，面对儿子那双紧闭的眼睛。
但逃避已经没有用了。
汉东的这盘大棋，梁家已经出局，接下来，就看沙瑞金和高育良怎么在张怀年的刀刃上跳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