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京州市委大楼的灯亮得比菜市场还早。
李达康六点半就坐到了办公桌前,手里拎着一杯没加糖的豆浆,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
不是生病,纯是熬的。
秘书小金抱着一摞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材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却比李达康还难看,额头上全是冷汗。
“书记……这、这是《京州十条》的最终稿。”小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可是,出、出事故了。”
李达康正翻开材料的手一顿,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过去:“说。”
“昨晚我发内网邮件给省委办公厅备案的时候,不知道是系统抽风还是我手滑……抄送名单里,把中央督导组经济维稳专项小组的内部邮箱,也给勾上了。”
小金低着头,活像个等待判刑的死囚。
李达康盯着小金看了足足五秒。
就在小金以为自己要被发配去扫厕所的时候,李达康忽然移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已发送邮件备份。
“手滑?”李达康嘴角扯出一抹冷峻的弧度,
“你这手滑得,简直是精确制导啊。”
小金都快急哭了:“书记,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打报告检讨……”
“检讨个屁!”李达康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
“发了就发了!我们京州是在连夜搞经济建设,是在保几万人的饭碗,又不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团伙!有什么不能给督导组看的?”
小金愣住了。
李达康端起那杯凉透的豆浆灌了一口,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利弊权衡。
这封邮件虽然是个意外,但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不仅抢占了汇报的第一落点,更是硬生生把京州的态度摆在了阳光下,逼得沙瑞金想压都压不住。
“听着,如果省委办公厅打电话来问,你就说是我的指示。”
李达康站起身,眼神透出一股狠厉的清明,“我们做事光明正大。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这把火,我亲自去烧!”
……
上午九点,汉东宾馆。
陈局长将打印出来的《京州十条措施》轻轻放在张怀年的办公桌上。
“张书记,李达康这动作,比兔子还快。昨晚连夜起草,今早直接越过省委,‘不小心’同步抄送给我们了。”
陈局长特意在“不小心”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张怀年戴上老花镜,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件。
越看,他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得越开。
这份材料,没有一句“原则上”、“大体上”、“积极推动”之类的太极废话。
每一条都精准到了骨头缝里——责任单位是谁,完成时限是几天,烂尾项目的资金池怎么盘活,甚至连垫资施工队的盒饭补贴从哪个专项资金里出,都写得明明白白。
“好一个‘不小心’啊。”张怀年摘下眼镜,指着材料笑了,
“老陈,你看省委宣传口今早递过来的那篇《田国富同志稳健负责纪实》,再看看这个。看出区别了吗?”
陈局长点头苦笑:“田书记那份,就像是庙里和尚念的经,四平八稳但解决不了信徒的温饱;李达康这份,是一把杀猪刀,虽然带着血腥味,但它是真能切下肉来分给大家吃。”
“说得对!汉东现在一地鸡毛,要的就是这种敢拿杀猪刀的人!”张怀年把《京州十条》单独放进一个红色文件夹里,
“这份材料,你亲自走机要通道送京城。附上一句话——‘汉东本土干部中,已有同志主动拿出经济维稳具体方案,展现了极强的干事魄力,建议纳入组织重点考察视野’。”
陈局长心里一凛。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等于张怀年亲自下场,在最高层面前给李达康背了书。
“那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您去旁听吗?”
“不去。”张怀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去了,沙瑞金就会顾忌我,戏就演得不自然了。让他们自己去撞一撞,真金不怕火炼。”
……
同一时间,省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高育良请了病假,空出的椅子成了某种权力的真空象征。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从上面回来后,他深感权力在流失,今天这场会,是他强推田国富、重新掌控局面的最后机会。
“同志们,汉东最近风波不断,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强调政治纪律。”沙瑞金开场就定调子,
“个别同志不要见风使舵,更不要搞小圈子。省委认为,下一步全省的工作重心,要向田国富同志这种‘稳健负责、防范风险’的作风看齐。”
田国富微微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这轿子抬得太高,他坐着都觉得烫屁股。
然而,没等田国富表态,坐在侧边的李达康突然开口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关于稳健,我有不同看法。”
李达康直接把那份《京州十条》甩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我不谈虚的,只谈京州怎么不掉链子。”
沙瑞金眉头一皱:“达康同志,今天的主要议题是全省稳定,不是你们京州的单口相声。”
“京州稳了,汉东的GDP就稳了一半!”李达康毫不退让地迎上沙瑞金的目光,
“就在昨天,京州有二十七个重点项目因为省里的‘风波’停工观望,六个外资企业要求重新评估风险!
沙书记,反腐这把刀是要砍腐肉,但不能连桌子一起劈了啊!现在基层干部怕签字、怕担责,您要的稳定,难道是让整个汉东的经济变成一潭死水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其他常委低头喝水,连大气都不敢喘。
田国富见状,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达康书记,干部谨慎一点不是坏事。防范金融风险,也是当前的大局嘛。”
“田书记,防风险不是让你把油门当刹车踩死!”李达康这台机关枪直接调转枪口,
“三年前省属煤化工债务重组,有人也是喊着‘防风险’,强令银行全面停贷!结果呢?差点把上万名工人的饭碗给防没了!要不是后来连夜协调三十亿续贷救火,现在省委大院门口还能这么清静?停工容易,复工谁来?”
田国富脸色瞬间铁青。这陈年旧账,直接把他“稳健”的遮羞布给撕了个粉碎。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终于拿出了班长的威严:“达康同志!陈年旧事不要在会上扩大化!你昨晚越过省委,直接把这份材料抄送给督导组,这就是你所谓的组织纪律?!”
图穷匕见。沙瑞金直接扣上了一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大帽子。
但李达康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坦荡地环视全场:“沙书记,那份材料,我是同步报送省委、省政府,并且抄送督导组的。流程透明,没有半个字瞒着组织。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告诉外面的企业,汉东天没塌,京州还在干活!如果说,为了保住几万人的饭碗而急于汇报,也算政治投机的话,那这个处分,我李达康认了!”
绝杀!
李达康这番话,把自己彻底绑在了“大局”和“民生”的战车上。沙瑞金要是这时候处分他,那就是打击干事创业的干部,这官司就算打到京城,沙瑞金也赢不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长期被沙瑞金压着的常委,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李达康这人虽然霸道,但这时候竟然真敢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