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个小时，崔大鹏就被带进了汉东宾馆。
这人来的时候，还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在走廊灯光下晃得人眼疼。
若是不知道内情，乍一看还以为哪个夜场老板喝多了，被临时拎来醒酒。
可陈局长知道，这种看起来油头粉面、没什么政治含量的小角色，往往最适合做白手套——够贪，够滑，够不起眼，关键时候还能被上面一句“社会闲杂人员”切割得干干净净。
崔大鹏原本正在会所里喝茶。
茶叶是好茶，据说一两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可惜茶还没咽下去，包间门就被推开了。
督导组的人进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把桌上的手机往沙发缝里塞。
没塞成。
一个工作人员眼疾手快，直接按住他的手腕，另一个人顺势把手机、备用机、茶几下的黑色皮包一并封存。
崔大鹏当场还想笑，说“领导误会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结果搜查人员从皮包夹层里摸出两张境外电话卡时，他那张油滑的脸终于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是真有问题。
可问题是——
丁义珍出逃那通电话，真不是他打的。
至少在崔大鹏自己的记忆里，他没有碰过这件事。
被带到汉东宾馆后，崔大鹏先是四处张望。
他本能地想找熟人。
在汉东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场面，也懂一点所谓“规矩”。过去只要出事，不是赵瑞龙那边一个电话，就是某个处长、某个厅里的朋友递句话，再不济也能拖一拖、缓一缓，等风头过去。
可今天不一样。
走廊两侧站着的不是汉东本地干部，而是督导组工作人员和武警。
没人跟他寒暄。
没人递烟。
更没人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才是最可怕的。
审讯室里，陈局长亲自坐镇。
他没有一上来就拍桌子，也没有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套话念得像广播体操口令，只是把崔大鹏晾了十分钟。
屋里空调开得不低，灯光也不刺眼，可这种安静比怒吼更折磨人。
崔大鹏坐在椅子上，开始还能翘着一点腿，后来腿放平了，再后来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能一会儿摸膝盖，一会儿摸裤缝。
陈局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崔大鹏。”
“哎，领导。”
崔大鹏立刻赔笑，笑得比会所迎宾还熟练。
“我真不知道什么情况。您看我这人吧，就是合法经营，平时朋友多一点，手机也多一点，业务忙嘛。”
陈局长没接他的笑。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崔大鹏一脸委屈：“领导，我真不知道啊。我要是真有问题，也不能穿成这样来见您不是？我这花衬衫都没来得及换，说明我心里坦荡。”
陈局长把资料夹合上，淡淡道：“你演技太差。”
崔大鹏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局长继续说：“你这种人，连装无辜都装得像短视频广告。眼睛一眨，我就知道你下一句要说‘我上有老下有小’，再下一句就是‘我也是被人利用’。你要不要省点时间，直接从第三段开始？”
旁边记录员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看本子。
崔大鹏嘴角抽了一下：“领导，您真会开玩笑。”
“我不跟嫌疑人开玩笑。”
陈局长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们聊点不幽默的。”
照片上，是地下停车场一段老监控截图。
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从电梯口出来，侧脸与崔大鹏高度吻合。照片角落标注着时间——丁义珍出逃当天。
崔大鹏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这照片他看着熟，那天他确实去过。
但那天他是去见赵瑞龙身边一个财务，谈惠龙集团外围款项拆分的事，跟丁义珍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这时候说出来，有用吗？
没有。
这照片一摆出来，时间、地点、人，全都卡得太准。
崔大鹏强行镇定：“这能说明什么？酒店又不是军事禁区，我去谈生意不犯法吧？”
“谈什么生意？”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那我帮你补补记忆。”
陈局长又推过去一份通信记录。
“不记名电话卡，购卡关联信息指向你。丁义珍出逃前，这个号码给一个中间号打过电话，中间号随后转接丁义珍。通话结束后，丁义珍离开市委会议，改道机场，随后出境。”
崔大鹏脸上的油汗，终于浮了一层。
他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几秒，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这不对。
这张卡他不记得买过。
这个号码他也不记得用过。
可购卡信息、基站轨迹、通话链条，全都指向他。
更要命的是，崔大鹏太清楚这套东西的杀伤力了。
这种底层通讯记录，普通人根本解释不清。
你说没用过？那为什么购卡关联是你？
你说记不得？那为什么基站位置在你出现过的地方？
你说被人冒用？那为什么出逃时间点刚好卡得这么准？
崔大鹏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他不是傻子。
这件事要么是赵瑞龙背着他安排时，借用了他的身份和外围渠道；要么就是有人把一口锅精准扣到了他头上。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现在都没有自证清白的本事。
崔大鹏开始摇头：“领导，这个号码我没用过。现在冒用身份的多了去了，办卡又不是什么难事，我也是受害者。”
陈局长点点头，语气竟然很配合：“可以。那你再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号码通话前后的基站位置，在你常驻套房附近？”
崔大鹏不说话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贴着他的脖子慢慢磨。
如果线索只指向他，他还能喊冤。
可现在，线索同时指向赵瑞龙。
这就麻烦了。
因为崔大鹏知道，赵瑞龙已经完了。
赵家那艘大船正在沉。
而沉船上最先被抛下去的，永远是他这种白手套。
陈局长没有急着追问。
他知道，审讯不是拔河，不是你用力越猛，对方就一定倒。有些人嘴硬，是因为心里还盼着外面有人救他；只有让他看见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他才会自己往前爬。
“崔大鹏，你现在当然可以说记不清。”
陈局长放慢语速。
“但你猜，那些人会不会替你扛？”
崔大鹏舔了舔嘴唇：“领导，我真不是主谋。”
“没人说你是主谋。”
陈局长接得极快，像早就在等他这句话。
“你这种级别，想当主谋还得排队。你就是个递电话、递卡、递消息的跑腿。问题是，跑腿也分聪明的和不聪明的。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把腿收回来。不聪明的，就被车轧过去，最后还得替司机赔修车钱。”
崔大鹏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乱敲。
这句话比威胁更狠。
因为太真实。
赵瑞龙那帮人吃肉的时候，他只能喝汤；出了事，锅却要全扣到他头上。
丁义诊出逃这么大的事，能是他背得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