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宾馆里,张怀年很快收到京城传回来的消息。
陈局长看完简报,笑道:“钟正国收手丁义珍了。”
“现在收,晚了。”
张怀年把崔大鹏笔录放进专档。
“他动手的痕迹已经留下。接下来,就该让中组部看看,谁是在稳汉东,谁是在乱汉东。”
陈局长问:“李达康的考察材料,就按刚才那个口径?”
张怀年点头。
“缺点写足,优点也写足。组织用干部,不是写人物传记,不需要伟光正。关键是把风险讲清楚,把价值讲清楚。”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还有,程度今天在信访大厅出现的事,也记一笔。”
陈局长神色一顿:“您怀疑祁同伟?”
张怀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淡淡道:“我不怕聪明人活命。人在绝境里想活,是本能。祁同伟可以提供线索,可以配合调查,也可以争取立功。可是所有通过他、通过程度、通过高育良流出来的东西,都必须进笼子、走程序、留痕迹。”
陈局长点头:“明白。”
张怀年看向窗外,声音低沉:“汉东不是给谁逆天改命的戏台。我们来这里,是清账。”
......
晚上,京州市委。
李达康刚回办公室,小金就接到一个电话。听着听着,他脸色一变,捂住话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书记,汉东宾馆那边传来的消息。”
李达康抬头:“说。”
“丁义珍出逃电话查到赵瑞龙白手套崔大鹏了。崔大鹏交代,是赵瑞龙安排丁义珍出逃,跟您没关系。”
李达康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京州的灯火,楼下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白天他在信访大厅被群众围着骂,被镜头怼着拍,被水军当场设局,晚上又听见这盆扣在头上的脏水终于开始往下流。
若说心里没有波动,那是假的。
但李达康毕竟是李达康。
他慢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了。”
小金忍不住说:“书记,这是大好事啊!”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大好事也别跳。现在只是洗掉一盆脏水,还没到开香槟的时候。”
小金点头:“明白。”
李达康把杯子放下,语气忽然低了一些。
“不过,今天可以多吃半碗饭。”
小金愣住。
李达康看着窗外的京州灯火,嘴角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再让食堂加个辣椒炒肉。”
小金立刻笑了:“书记,要不要加蛋?”
李达康瞪他一眼:“你当庆功宴呢?”
小金赶紧收住笑:“那我让食堂少放油,多放辣。”
李达康摆摆手,低头重新翻开桌上的《京州十条》修改稿。
脏水洗掉,只是第一步。
钟家的箭已经射偏,赵家的账还没算完,沙瑞金还在暗处盯着,高育良也绝不会真成老实人。
李达康心里清楚,今天这场风波,自己欠了不止一份人情。
但官场上的人情,从来不是请一顿饭、递一盒茶就能还的。
它会变成下一次会议上的沉默,下一份材料里的措辞,下一场风暴里一次恰到好处的站位。
他拿起笔,在《京州十条》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稳定不是捂盖子,发展不是遮羞布。
写完后,李达康把笔帽扣上,眼神重新硬了起来。
而省医院病房里,祁同伟看着系统面板弹出的最新提示,嘴角也缓缓勾起。
【钟家丁义珍攻势中止。】
【赵家外围线索扩展。】
【李达康保卫战任务进度:75%。】
【宿主当前立功值:持续上升。】
祁同伟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很清楚,钟正国这一退,不是认输,而是换打法。
老钟家那种人,最擅长的不是冲锋,而是换个角度继续伸手。丁义珍这条线被赵家外围反噬,他们暂时不碰了,可李达康真要进入中组部考察名单,钟家绝不会坐着看。
更何况,汉东这盘棋里,还有一个比钟家更坐不住的人。
沙瑞金。
沙瑞金现在不是不知道自己危险,他太知道了。
回汉东以后,中央虽然没当场把他拿下,但那种“保留位置、限制权力、等待交接”的味道,沙瑞金这种级别的人不可能闻不出来。
最难受的不是死刑。
是缓刑。
你还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文件还得你签,会议还得你主持,可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一把手了。
这才叫钝刀割肉。
祁同伟刚想到这里,系统面板忽然跳出新的情报流。
【检测到沙瑞金正在召开小范围书记办公沟通。】
【核心意图:重建省委主导权,压缩督导组对干部调整与经济稳定方案的影响。】
【重点目标:李达康。】
祁同伟乐了。
“来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点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沙书记啊沙书记,您这是不甘心空着手退场,想在下台阶之前,把红毯重新铺一遍。”
......
省委大楼内,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阴云。
这两天里,他表面照常主持工作,批文件、听汇报、见干部,一切程序都没乱。
可越是程序不乱,他越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变化。
白处长站在办公桌前,连汇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书记,京州市委那边今天动作很快。李达康同志把信访大厅整改、大风厂安置、重点项目复核,都做成了公开清单。舆情……有明显反转。”
沙瑞金端着茶杯,没有喝。
“明显反转?”
白处长硬着头皮说:“网上原本骂他的多,现在也有不少人说他敢认账、敢现场办公。还有人把他在信访大厅训干部的视频剪出来,传播挺广。”
沙瑞金冷笑一声:“丁义珍那条线呢?”
“督导组控制了赵瑞龙外围一个叫崔大鹏的人。根据目前传出来的口径,丁义珍出逃前的异常通讯,初步指向赵家外围人员。”
沙瑞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李达康呢?”
白处长迟疑片刻:“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李达康同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沙瑞金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却让白处长心里一跳。
沙瑞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李达康稳住。
李达康一稳,张怀年手里就多了一张能用的牌。中央如果要平稳过渡汉东,也就多了一个看上去“不涉派系、能抓经济、还能压场面”的选择。
这对沙瑞金来说,比李达康骂他两句还难受。
骂两句是情绪。
被替代,是结局。
沙瑞金心里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争功”,而是“收尾”。
他在汉东这局里已经失了先手,侯亮平废了,梁家倒了,高育良装病躲刀,李达康反而靠一堆烂摊子杀出一条路。
中央那边虽然还给他留着体面,但体面这东西,最怕你自己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