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那边,有没有新的情况?”沙瑞金问。
白处长立刻谨慎起来:“梁建国、梁建民还在隔离审查。梁群峰身体状况不太好,还在医院。梁璐……前两天被督导组做过保护性询问,现在暂时在家,没限制人身自由。”
沙瑞金抬眼:“保护性询问?”
“是督导组的说法。”
沙瑞金没再问。
他不知道梁璐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督导组从梁家手里拿到了多少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大家都不干净。
他当初为了撬开汉东政法系统,确实和梁家有过接触。很多话,在会客厅里能说,在饭桌上能说,甚至在烟雾缭绕的茶室里也能说。
可一旦被人记下来、录下来、整理成材料,那就不是政治沟通。
那叫政治交易。
沙瑞金不怕别人说他强势,也不怕别人说他用人失察。
他怕的是“交换”。
这两个字一旦坐实,上面给他的体面台阶就会瞬间变成审查台阶。
白处长见他沉默,低声问:“书记,要不要主动跟张怀年书记沟通一下?”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很:“沟通什么?问他梁家交了多少东西?还是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也写进材料?”
白处长脸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沙瑞金靠进椅背,声音压低,“可张怀年会这么理解。”
白处长低下头。
沙瑞金揉了揉眉心,心里的烦躁一阵阵往上顶。
他这辈子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可这次不同,这不是一个案子,也不是一个干部的问题,而是所有线一起压过来。
侯亮平违规办案,让他背上纵容责任。
祁同伟跳楼舆情,让他背上政治责任。
梁家倒台,把他曾经制衡高育良的手段变成了反噬。
李达康被重新评估,又让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存在价值被削弱。
最后所有问题都会汇成一句话:沙瑞金驾驭汉东失败。
这句话,比任何处分都重。
沙瑞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走了两圈,忽然问:“高育良呢?”
白处长说:“还是称病在家,没有公开动作。”
“他倒会装。”沙瑞金冷笑,“梁家倒了,他心里恐怕比过年还热闹。”
白处长依旧没接话。
沙瑞金停下脚步,眼神冷了下来:“通知田国富,下午来省委。”
“是。”
“再通知组织部,把近期干部调整和经济稳定专题会议的材料都送过来。”
白处长一愣:“书记,现在动干部和经济会议,会不会让督导组误会?”
沙瑞金看向他:“我不动,难道等张怀年替我动?”
白处长立刻噤声。
沙瑞金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现在不是争谁赢的时候,是要让中央看到,汉东省委还在运转。就算将来要交接,也得是我把摊子稳稳交出去,而不是被人从乱局里拖出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可白处长听得后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沙瑞金真正急的是什么。
不是急着翻盘,是要保住最后的体面。
下午三点,田国富准时到了省委。
他进门时态度很规矩,笑容也很克制。
这个时候,谁在沙瑞金面前笑得太灿烂,都是给自己找材料。
“国富同志,坐。”
“书记。”
田国富坐下,腰背挺着,心里却已经把这次谈话的几种可能过了一遍。
沙瑞金现在找他,绝不是喝茶。
沙瑞金开口很直接:“汉东现在风浪很大,越是这种时候,省委越要稳住局面。干部队伍不能乱,经济不能乱,政法系统更不能乱。”
田国富点头:“书记说得对。越是关键时期,越要讲大局、讲稳定、讲秩序。”
“李达康最近动作很大。”沙瑞金说,“现场办公,公开整改,方案抄送督导组。他是想干事,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有些动作,如果脱离省委统一领导,就容易变成个人表演。”
田国富心里叹了一声。
来了。
书记这是想让他去敲李达康。
可田国富不傻。
李达康现在被督导组重新看中,丁义珍那盆脏水也开始往赵家身上流。这个时候上去踩李达康,踩不死别人,自己鞋底还得沾一脚泥。
田国富斟酌着说:“达康同志作风急,有些地方确实需要提醒。但京州是汉东经济压舱石,他稳住京州,对全省还是有意义的。现在投资预期不能乱,这一点很关键。”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支持省委,实际给李达康留足了余地。
以前田国富至少还会顺着他的方向说几句,现在也开始把话讲圆了。
人心散得比文件还快。
“国富同志,你也知道,中央对汉东班子的稳定很重视。”沙瑞金语气不变,“如果个别同志借着舆情出风头,绕过省委向督导组递材料,这不是好现象。长此以往,省委还怎么统一领导?”
田国富心里又叹。
书记啊,不是李达康绕过省委,是督导组现在压根不放心省委。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说出来,今天下午谈话结束,晚上自己就能成为“思想不与省委保持一致”的典型素材。
田国富沉吟片刻,给了一个折中方案:“书记,我建议由省委牵头,召开一次全省经济稳定专题会。把京州现有方案纳入全省统一部署,既肯定达康同志的工作,也体现省委总揽全局。这样对外口径更稳,对上汇报也更完整。”
沙瑞金眼神微动。
这话可用。
把李达康的“京州十条”纳入省委框架,既能收回一部分叙事权,又能让中央看到省委并没有瘫痪。
出了成绩,是省委领导有力。
出了问题,是京州落实不细。
政治上最好的盘子,就是功劳有盖,责任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