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如果再想把东西拿过去改成省委的方案，他就永远绕不开一个铁打的事实：这份方案的原始版本，已经在张怀年那里挂了号、留了痕！
他摘去的桃子，上面永远刻着“李达康”三个字！
李达康忍不住哼了一声：“育良书记，你这招够阴的啊。”
“达康书记，注意你的用词。”高育良不紧不慢地反驳，“这叫强烈的程序意识和组织纪律性。”
李达康被噎了一下，气极反笑：“你们搞政法的，说阴招都这么有文化？把截胡说得这么有党性？”
高育良笑意更浓：“你们搞经济的，抢别人项目的时候，不也管那叫‘优化资源配置’吗？”
李达康冷笑：“行，我记你高育良这个人情。但先说好，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帮你背锅。”
“我也没指望你。”高育良语气转淡，带着几分肃杀，“我只是希望别再让不该摘桃子的人，舒舒服服地摘了桃子。”
电话挂断。
李达康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工作的小金。
小金端着自己的饭盒，嘴里还嚼着半口饭，表情无辜又迷茫。
李达康沉声道：“饭不吃了。你马上叫秘书一处的人加班，把‘京州十条’给我改成全省经济稳定建议，标题就叫《汉东稳投资稳民生十项建议》。半小时内，我要看到初稿。”
小金差点当场哭出来，咽下嘴里的饭：“书记，半小时？键盘搓冒烟也打不完啊！”
“怎么，刚才辣椒炒肉吃多了，把脑血管给堵了？”李达康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没有没有，我马上组织人写！”
李达康敲了敲桌子，目光如炬：“写完之后，第一时间派人送汉东宾馆，交张怀年书记备案，然后再抄送省委办公厅。”
小金一怔，作为一个敏感的体制内秘书，他察觉到了不对：“书记，这个顺序……不先给省委？”
“就这个顺序！”李达康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眼神重新硬朗得像一块花岗岩，
“有人想摘咱京州的桃子，咱就得先把这棵桃树，连根带叶地去中央督导组那里登记造册！”
小金赶紧立正点头：“明白！”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地叮嘱：“还有，别给我写那些穿靴戴帽的虚词儿！安置款怎么拨，信访窗口怎么改，项目风险怎么兜底兜住，具体的责任单位、时间节点、监督方式，必须一条一条全给我钉死在里面！沙书记要想收这方案，行，就让他把这些雷和责任一起收走！”
......
接下来的时间，小金带着几个材料骨干，半小时内把自己逼成了无情的打字机。
这篇名为《汉东稳投资稳民生十项建议》的初稿打出来时，纸边都还烫手。
李达康连办公桌都没坐，直接站在打印机旁，拿过稿子，手里的红蓝铅笔唰唰作响。
“第一条太虚！什么叫‘强化组织保障’？删了！直接写：全省在建民生项目不得因干部审查、部门自查无故停工！”
小金在旁边疯狂记笔记。
“第二条，审批不得停摆。把这个提上来！反腐风暴一来，底下那些基层干部最喜欢搞什么？装死！天天喊着不敢干、怕踩线。怕担责可以，但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休眠’，我就让他彻底长眠！”
“第三条，民生项目资金兜底。财政专班，周报制度，钉死到具体责任人。”
“第四条，信访积案公开排名。别怕丢人，把脸蒙上病就好了？排名最难看的县区，书记县长直接来京州大礼堂站着开会！”
这稿子改得小金直冒冷汗。体制内写公文，历来是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李达康这是直接端着刺刀就上了。
“书记，”小金咽了口唾沫，“这稿子要是真发出去，全省得有一大票干部今晚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就起来干活！”李达康把改好的稿子拍在小金胸口，“督导组那边的联络渠道确认没有？”
“确认了，汉东宾馆小李同志，二十四小时畅通。”
“送！”
小金抱着材料刚走到门口，李达康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眯起眼睛，老谋深算地指了指桌子：“别只送纸质版。纸质版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网线。电子版同步加密发过去，留痕。然后，再抄送省委办公厅，时间戳必须给我精确到秒！”
小金眼睛一亮：“明白！”
这就是防摘桃子的终极防伪码。谁先收，谁后收，系统后台一清二楚。
......
十分钟后，汉东宾馆。
督导组联络员小李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加密文件，忍不住点开看了两眼。
他在督导组也算阅文无数，各地报上来的材料，标题一个比一个震天响，内容一个比一个假大空。
可李达康这份不一样。
第一条就写得杀气腾腾：【已停工项目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说明原因，并向社会公布复工时间。】
小李暗自咋舌：这位李书记脾气是真冲，但干的也是真事。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材料打印出来，送进了张怀年的办公室。
此时，张怀年正戴着老花镜，和陈局长研究崔大鹏的补充笔录。
接过材料，张怀年翻了两页，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谁送来的？”
“京州市委。说是李达康同志连夜完善的全省经济建议，先报督导组备案，同时抄送汉东省委。”小李特意在“先报”和“同时”上加重了语气。
陈局长在一旁听得乐了，端起茶杯吹了吹：“先备案，后抄送。这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招啊。”
“高育良？”张怀年摘下眼镜。
“也可能是别人提醒。”陈局长意有所指。
“是谁提醒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东西有用。”张怀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通知经济组，连夜研判。能用的，明天形成督导组专项简报，上报中央。”
陈局长点头应下。
张怀年又看向小李：“省委那边现在什么反应？”
小李憋着笑汇报：“省委办公厅刚收到抄送件，据说秘书长那边正在汇总。”
张怀年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沙瑞金同志，恐怕是睡不踏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