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仿佛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决定,
“国富同志,那这个全省经济稳定专题会的会议方案,就由你来起草。”
田国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这活儿,是个烫手山芋。
接了,等于帮沙瑞金端盘子,去抢李达康的功劳;不接,那就是当面打沙瑞金的脸。
田国富脸上保持着恭敬,点头应道:“好的,沙书记。我尽快拉个框架出来。”
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补了一句:“注意措辞。不要搞成简单的‘京州经验推广’,要体现省委统筹全局的站位,全省一盘棋嘛。李达康同志在前面冲锋陷阵,省委要在后面给他把好关,定好调。”
田国富听懂了。
什么叫“省委统筹”?什么叫“定好调”?
翻译过来就是:李达康种的树,结了桃子,现在省委要提着篮子去摘了,而且还要摘得名正言顺,像是在浇水施肥。
“书记高见,我明白怎么写了。”田国富微微欠身,转身离开办公室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冷笑。
......
同一时间,省医院特护病房里。
祁同伟靠在病床上,通过系统“直播”看完了这场堪称经典的官场太极,差点没忍住笑。
“沙瑞金真是急眼了啊。”
“想摘李达康的桃子,还想让田国富去端盘子。田国富这人是个老滑头,他现在心里估计已经把沙瑞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系统提示音随即在脑海中清脆响起。
【检测到沙瑞金正在试图重建省委主导权。】
【风险提示:若经济稳定专题会由沙瑞金成功主导,李达康的个人政绩将被稀释,其上位势头将被严重削弱。】
祁同伟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可不行。
李达康现在是他用来抵挡钟家空降兵的关键肉盾。
李达康可以被张怀年监督,可以被纪委敲打,甚至可以在信访大厅被老百姓骂得狗血淋头,但绝对不能被沙瑞金重新装进省委的框架里当个透明的工具人。
一旦沙瑞金把叙事权抢回去,变成了“省委高瞻远瞩稳定局势,李达康按部就班具体执行”,那中组部看材料的时候,李达康的独立统战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祁同伟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开挂把李达康从丁义珍的泥坑里捞出来,最后让沙瑞金拿去当了擦鞋的抹布。
“想白嫖我保下来的人?沙书记,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重症监护室都听见了。”
祁同伟在心里冷笑。
“得让张怀年知道,沙瑞金这是在抢功,不是在稳局。更得让李达康知道,他那棵桃树底下,已经有人拎着编织袋来进货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的通讯伪装模块,锁定了程度的联系链。
此时的程度,正反复拉片看李达康在信访大厅的视频回放,试图揣摩上意。
他手边泡着一杯浓得发黑的茶,刚端起来喝了一口,桌上的秘密备用机就震了一下。
短信只有短短十个字。
“省委欲收京州十条,醒高。”
程度看完,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高”,当然是高育良。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回消息,直接起身走到窗边死角,摸出另一部只用于单线联系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
汉东省委家属院,高育良此刻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淡茶,旁边摊着一本《万历十五年》,看了三页就没再翻动过。
专线电话突兀地响起,他接起听筒。
程度在那头只说了那十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高育良握着听筒,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慢慢眯起,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
“知道了。”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将听筒放回座机。
高育良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沙瑞金想把李达康的方案纳入省委框架?
这一步看似为了全省大局,实则是为了重新拿回汉东的叙事权和控制权。
高育良当然不能让他如愿。
李达康上位,对高育良来说虽然不舒服,但完全可以接受。
李达康这人是个一根筋的“推土机”,不搞政法派系,不爱玩阴谋诡计,最多就是开会拍桌子、骂人难听点,属于物理防御范围内的伤害。
但沙瑞金要是借此机会把李达康弄下去,换个人来可就没那么好应付了。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他拨给了一个这辈子都没打过几次的老熟人。
“达康书记,身体还好吧?”
京州市委办公室里,李达康刚端起饭盒,夹起一筷子油亮亮的辣椒炒肉准备犒劳自己。
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慢条斯理的声音,他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立刻警惕起来,像只嗅到火药味的豹子。
“育良书记,你这电话打得稀奇啊。”
高育良在那头低声笑了笑:“达康书记,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
李达康索性把筷子一撂,辣椒炒肉掉回饭盒里:“有事说事。我这饭还没吃完呢,食堂师傅刚给加的餐。”
“听说省委要召开经济稳定专题会,准备把你的‘京州十条’,全面纳入省委的统一框架。”高育良直奔主题,语气不急不缓。
李达康脸色唰地一下沉了,声音冷得像冰:“谁说的?”
“风声。”高育良语气极稳,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
“达康书记,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官场上,功劳可以共享,但责任可不能代签。你的‘京州十条’如果真变成了‘省委十条’,后面真要出了什么纰漏,背锅的肯定是你李达康执行不力;可要是出了成绩,那露脸的,可就未必是你了。”
李达康在电话这头冷笑出声:“育良书记,你这通电话到底是关心我李达康的前途,还是想借我的手,去恶心沙书记?”
“都有。”
高育良答得坦然而赤裸。
“咱们呐,不怕目的复杂,就怕话说得假。你李达康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熬夜抠出来的方案,被人拿去改头换面当了空头支票。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冲突。”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这话难听,但字字见血。
高育良继续点拨:“你现在最该做的,绝对不是梗着脖子去跟省委争。你越争,越容易被扣上‘山头主义’、‘不服从省委领导’的大帽子。你应该立刻把‘京州十条’升级成可落地的全省经济建议,直接越级报送督导组备案,同时,再抄送省委。”
李达康眼神一亮,瞬间听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先报督导组备案,再抄送省委。
这绝不是藐视省委,这是“主动接受中央督导组的监督指导”。
顺序仅仅颠倒了一下,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