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那份满篇强调“省委统筹”的新闻通稿改了足足三遍,最后硬是憋在办公厅的电脑里没能发出去。
不是汉东省委办公厅那帮笔杆子敲键盘的手速不够快,而是汉东宾馆那边直接掐着点发来了一份措辞极度官方的函件:“请省委办公厅暂缓发布涉及经济稳定专题会的宣传稿,相关口径待中央督导组与省委沟通后统一确定。”
沙瑞金看完桌上那份暂缓发稿的函件,整整五分钟没有说一句话,面色阴沉得像是一场即将暴发的雷阵雨。
白处长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第三版,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溻湿了一大片。
他太清楚这位一把手现在的处境了。
自从上次沙瑞金进京后,他在汉东的权力实质上已经被张怀年全面制衡。
他现在就像是个驾校里被教练踩着副刹车的学员,想踩油门加速?
对不起,督导组随时能让你原地熄火。
你想发稿抢功?
没问题,先等中央督导组统一定口径。
你想开会定调子?
也可以,但李达康的原始建议已经作为重要内参抄送上去了,你再怎么强调“省委统筹”,在上面眼里也只是个慢了半拍的马后炮。
“汉东宾馆那边,今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沙瑞金终于打破了死寂,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白处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汇报:“书记,督导组那边的保密级别提到了最高。我们只知道前两天梁璐去了汉东宾馆,实名向张怀年举报,但具体交了什么材料、说了什么话,连省纪委那边都探不到半点口风。张怀年把消息封得死死的,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沙瑞金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任由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光洁的办公桌上。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
梁璐那个被家族当成政治工具的女人一旦反水,绝对是个定时炸弹。
但他摸不准这颗炸弹的当量到底有多大。
难道是当年自己为了平衡高育良,私下里和梁建国做政治交易的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那次谈话极其隐秘,以自己的地位,梁建国的口头指控根本对自己没有实质性打击。
沙瑞金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却越发强烈。
“你去机要室一趟。”沙瑞金深吸一口气,
“把最近一周,所有涉及梁家案子、督导组文件流转以及李达康那份建议的签收记录,全给我调出来。我倒要看看,张怀年这网到底撒到了哪一步。”
就在沙瑞金试图“瞎子摸象”寻找破局点的时候,在汉东一间未挂牌的绝密小会议室里,刺眼的灯光将桌面上的材料照得纤毫毕现。
梁璐移交的那支旧录音笔、声纹比对的最终技术报告、以及梁家兄弟的口供摘录,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张怀念的面前。
而在这些材料的最上方,压着一份标题极其刺眼的内部研判报告:《关于沙瑞金同志近期在汉东履职情况及有关问题的定性研判》。
张怀年翻阅完最后一页,语气冷峻地开口定调:
“技术组那边的复核结果出来了,录音的连续性、声纹特征和环境底噪完全吻合,没有任何剪辑、拼接的痕迹。沙瑞金同志为了压住政法系统的乱局,私下向梁建国承诺‘压住祁同伟案’和‘稳住梁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作妥协了。这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是拿党纪国法做筹码!”
陈局长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上次他进京,组织上已经给了他体面,保留了他的职务,只是限制了决策权,希望他能平稳交接。但他不仅没有深刻反省,反而还在搞小动作,试图抢功诿过。沙瑞金同志这次,是彻底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张怀年敲了敲桌子:“汉东省委这么大一个盘子,沙瑞金既然已经稳不住了,就必须立刻切断他的指挥权。问题是,这副担子现在交给谁来临时主持?”
“田国富同志过于保守,当年停贷的烂账还在,现在京州急需重振投资信心,他挑不起这个经济大梁。”陈局长条分缕析,
“高育良同志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还在督导组的风险监控池里泡着;至于之前钟家提议空降的林正阳……汉东现在的局势是个火药桶,外来干部两眼一抹黑,第一天就得被下面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联手架空。”
有人轻声提出了那个近期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只能选李达康了?”
陈局长眼神一凛:“李达康作风霸道,之前丁义珍出逃和欧阳菁案,他都有失察之责。”
“但经济贪腐查出实锤了吗?”
张怀年反问,随后翻开一份卷宗,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赵瑞龙外围白手套崔大鹏的供述已经交叉印证过了。赵瑞龙私下里破口大骂李达康是个‘不收钱、难打交道、还不肯跟他们一条心’的臭石头。”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了然的轻笑。
在这个贪腐成风的汉东政坛,被赵家这种黑恶势力咬牙切齿地痛骂“不收钱”,这简直比组织部颁发的最高表扬信还要具备含金量!
张怀年一锤定音:“李达康同志确实有明显的缺点,但他最大的优点是能干事、敢担责。汉东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而是一个能不惧阻力、把陷入停滞的经济机器重新发动起来的‘推土机’。我建议,拟由李达康同志临时主持汉东省委的日常工作,但必须加一个死命令——在中央督导组的严格监督下开展工作。”
陈局长神色一肃:“我现在就派人去接李达康?”
“对,你亲自带督导组的专车去京州市委,不要走省委的常规报备路线,全程保密,直接把李达康接到汉东宾馆。”
张怀年目光如炬,杀伐果断,“另外,你立刻给省委机要室下达指令,全面封存近期所有涉案档案、举报材料流转记录。沙瑞金那边暂时不要走漏风声,我倒要看看,这位沙书记在接到正式通知前,还会不会有别的挣扎。”
......
几乎是在陈局长的专车驶出汉东宾馆的同时,沙瑞金的内线电话打进了省委机要室。
沙瑞金的声音虽然竭力保持着平稳,但依然难掩那一丝急躁:
“我是沙瑞金,马上把李达康上报的经济建议签收记录,给我送到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机要室负责人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声音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沙……沙书记,实在对不起。就在刚刚,中央督导组张书记亲自下达了最高密级的封存指令,省委机要室内所有涉及近期重大人事变动和特定举报案件的档案,实行物理与电子双重冻结。如果要调阅的话,需要……需要张怀年书记的亲笔授权。”
电话这头,沙瑞金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当胸狠狠砸了一记重锤。
他没有像侯亮平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质问对方“知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场上当底下的干部敢用“督导组指令”来拒绝一把手的时候,就意味着属于他沙瑞金的时代,已经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彻底画上了句号。
他缓缓地将听筒放回座机上,颓然地跌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摇曳的树影。
他终于意识到,这栋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省委大楼,已经不再听从他的发号施令了。
而十分钟后,在京州市委大楼下,李达康看着亲自登门“请”他的陈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坐进了督导组的专车。
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把利剑般劈开深沉的夜色,朝着汉东宾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今晚这场看似寻常的召见,必将彻底改写整个汉东未来的权力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