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车没走正门。
汉东宾馆西侧有条小路,平时是后勤运送食材和布草的车进出的地方,路窄,路灯也昏暗。
黑色的红旗轿车刚要往前开,就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抬手拦下。
小金降下车窗,递出工作证:“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
武警面无表情地接过证件,手电筒的光束在车内扫了一圈,没有像往常那样敬礼放行,而是直接拿起对讲机开始核验身份和车牌。
小金偷偷透过后视镜看了后排一眼。
李达康没说话,坐得很稳,犹如一尊沉默的铁塔,手里还捏着那份刚出炉的《十项建议》。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回复:“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大院。
陈局长已经披着夜色,在主楼侧门的台阶下等着了。
李达康推门下车,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第一句话直奔主题:“陈局长,张书记深夜找我,是谈案子,还是谈工作?”
陈局长深邃地看了他一眼:“都有。”
李达康点点头,面色冷峻:“那就是大事。”
小金抱着公文包刚想跟上,却被陈局长伸手拦住:“在外面等。”
小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等着。”
小金后背一紧,立刻站住。
李达康跟着陈局长进了电梯,随着电梯缓缓上升,陈局长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达康同志,今晚的谈话是最高密级,全程录音录像,双重留痕。”
李达康面不改色:“应该的。”
“谈完之后,你可能没法立刻回市委。”
李达康低声道:“这是组织的隔离审查,还是工作安排?”
“可以这么理解为后者。”陈局长语气平稳。
李达康沉默了足足三秒,突然问了一句极其僭越的话:“那我能不能先问一句,沙书记知道我现在在这儿吗?”
陈局长没有回答。
在官场,没有回答,就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李达康心里“轰”地一下,全亮了。
沙瑞金不知道!
沙瑞金不知道,而张怀年却深夜叫他来,既谈案子又谈工作,甚至谈完还不让他回市委。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汉东的班子要大动了,而且动得极其暴烈,连给省委一把手反应的时间都没留!
李达康没有激动,更没有升官发财的窃喜。
他反而觉得肩膀一下子沉得像压了两座泰山。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一口烧得滚烫的超级大黑锅,正从天而降“啪”地一下扣到他头上。
接不住,当场就得被砸得粉身碎骨。
“叮——”电梯门开。
张怀年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桌上没有待客的茶水,只有堆积如山的案卷和材料。
张怀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达康同志,坐。”
李达康大步走过去坐下,直接把手里捏出汗印的材料推到桌面上:
“张书记,这是我们京州连夜改出来的全省经济十项建议。刚才又补了两条责任追究清单,还没来得及发电子版,您先过目。”
张怀年接过来,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倒是真带材料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带一份撇清责任的检讨书来。”
李达康坦荡得很,:“张书记,我不绕弯子。我不知道您今晚找我到底要下多大的棋,但这个时候,我李达康能拿得出手的、能证明我还有点用的,也就这点抓经济、稳盘子的东西了。”
“这话实在。”张怀年点点头,将材料合上。
陈局长在旁边坐下,打开了记录本,按下了录音笔。
张怀年收敛了神色,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李达康:
“达康同志,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从明天开始,中央让你临时主持汉东省委的日常工作,你敢不敢接?”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李达康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了一眼张怀年,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个贴着绝密封条的档案袋,心里彻底通透了。
沙瑞金出事了,不是传言,不是边缘敲打,是中央要直接拔他这根定海神针了。
“张书记,”李达康深吸一口气,
“组织问我敢不敢接汉东这个烂摊子,我的回答是:我敢!不是我李达康有多大能耐,是现在这局面,老百姓等不起!项目不能停,资金不能断,基层干部不能天天像惊弓之鸟一样散了架!汉东再这么乱下去,烂的不只是官场的名声,更是老百姓的饭碗!这活儿总得有人干,这雷总得有人去蹚!”
陈局长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不漂亮,甚至有些糙,但透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悍勇。
张怀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接了,第一件事做什么?”
“开会!”
“开什么会?又搞全省干部大会喊口号?”
“不搞形式主义!”李达康竖起三根手指,掷地有声,
“先开核心小会,只抓三件事!”
“第一,立规矩!所有涉案部门,干部可以被纪委带走查,但业务窗口一分钟都不许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反腐的名义搞‘休眠’、搞懒政装死,我立刻就地免职,换敢干事的人上!”
“第二,揭盖子!公开全省民生项目清单!大风厂的安置款缺口、各地的信访积案、停工的半拉子工程,全部挂网公开!别藏着掖着,这种事越藏炸得越狠,把脓包挑破了,老百姓反而能心安!”
“第三,交底牌!”李达康直视张怀年,“省委所有涉及赵家、梁家、侯亮平,乃至沙瑞金同志的相关档案材料,统一按程序封存,全面移交督导组!不许私下调阅、不许销毁、不许任何人打招呼!省委全力配合中央办案!”
陈局长看了张怀年一眼。这第三条太关键了。
李达康没有装糊涂,他很清楚自己能上位的政治前提是什么——必须给督导组当好这把“推土机”,同时交出省委的“保险箱”。
张怀年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沙瑞金同志如果以省委一把手的身份,坚决不同意你的做法呢?”
李达康回答得像刀子一样干脆:“那就请组织给我明确的授权文件!没有授权,我李达康绝不搞非组织活动,不会跟省委书记去顶牛;但只要组织给了我授权,谁挡着汉东的经济大盘,我就按授权办谁!”
张怀年终于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看破一切的笑:“你倒是不绕圈子。”
“绕不起了。”李达康叹了口气,“汉东这路都快被各路神仙给堵死了,再绕,大家就一起掉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张怀年把手里的材料推到一边,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有个情况向你通报。梁璐同志实名举报沙瑞金同志与梁建国存在不当政治交易,录音证据经初步技术复核,真实性极高。中央正在紧急研究暂停沙瑞金同志主持汉东工作的建议。”
李达康瞳孔微微一缩,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张怀年继续说道:“中组部正在考虑,由你临时主持汉东省委日常工作。记住,不是正式任命,是临时主持。并且,你必须在中央督导组的全面监督下开展工作。”
李达康沉默了两秒,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接受监督。”
“接受到什么程度?”
“一切留痕!材料留痕,会议留痕,人事任命留痕!督导组要查什么,我不挡;省委办公厅、组织部、纪委,该配合的必须无条件配合!”
张怀年死死盯着他:“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李达康迎着目光,坦坦荡荡。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张怀年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不怕李达康脾气暴、作风霸道,他怕的是李达康以为自己被选中,就成了汉东的新山头。
李达康能主动把自己也关进督导组的笼子里,说明他还没被权力冲昏头脑。
“好。”张怀年站起身,“今晚你先不要回市委了,就在宾馆的套房休息。明天一早,中央会有正式的红头文件下来。”
李达康跟着站起来:“我能不能给市委那边安排一下今晚的工作?”
张怀年看向陈局长。陈局长点头:“可以,但电话就在这里打,按规定,内容需要留痕。”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小金的手机。
“你听着,今晚市委所有工作照常。让材料组继续完善那十项建议,别乱传消息,也别问我在哪。。”
“那……要是省委那边来电话问呢?”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语气冷硬:“省委问,也这么说!”
“明……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达康把话筒放回去。
张怀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问:“怎么,你不怕沙瑞金同志今晚得不到你的消息,满世界找你?”
李达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怕有用吗?再说了张书记,我李达康干了这么多年,怕的事多了去了。我怕工地停工,怕工人讨薪群访,怕几十亿的项目烂尾,怕老百姓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干人事……至于怕领导找我麻烦?这事儿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陈局长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张怀年也没压着笑意,指了指他:“达康同志啊,你这个嘴,确实像个机关枪,太容易得罪人了。”
李达康干脆认怂:“我改。”
“别光嘴上改。”张怀年敲了敲桌子,半开玩笑半敲打地说,
“你要真主持了省委工作,开会讲话别再动不动就拍桌子。省委大院的桌子可是文物,跟你们京州市委不一样,拍坏了,维修费还得走财政报销。”
李达康一愣,随即郑重地点头:“记住了。以后开会,我自带个小板凳拍。”
……
就在汉东宾馆内大局已定的同时,省医院特护病房里,祁同伟正靠在病床上,正看着视网膜上疯狂刷屏的系统信息。
这就对了,这才叫高段位的政治节奏。
不扯皮,不煽情,直接问敢不敢接盘。
李达康也聪明,没搞什么“组织信任我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套虚头巴脑的废话,先认错,再接活。
这比满嘴仁义道德强出一百倍。
但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怀年选李达康,绝对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现在的汉东,根本没有比李达康更完美的“工具人”。
李达康够硬,够忙,够霸道,虽然身上有点不干不净的失察之责,但又没脏到骨头里。
这种人,用起来最顺手。
给他一根绳子,他能拉动汉东经济这辆破车;给他一堵墙,他能毫不犹豫地撞开大门。
更重要的是,李达康上位,对祁同伟和高育良来说,是眼下续命的唯一最优解!
如果让钟家把林正阳空降过来,或者让沙瑞金继续把持大局,那祁同伟接下来面临的绝对是毫无底线的清洗。
而李达康这头“推土机”一旦顶在前面,沙瑞金就会被彻底边缘化,钟家的手也伸不进来。
高育良借着这个缓冲期,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归权力中心,重新稳住政法系的盘子。
“达康书记啊达康书记,你这面盾牌,可是我费尽心机帮你举起来的。”祁同伟眼神幽暗。
帮李达康,是为了眼下的政治考量。
但这绝不代表,祁同伟会放过他。
祁同伟意念一动,调出了系统里的【因果账本】。
翻到李达康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李达康那些为了GDP不择手段的“冷血黑料”。
其中最刺眼的一条,就是“光明峰项目烂摊子”。
丁义珍出逃前,把光明区大量核心土地通过合法手续出让给了山水集团等企业,卖地款早就一分不少地进了京州的财政金库。
现在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爆雷,拆迁安置费几千万的缺口、大风厂的股权纠纷、老革命陈岩石要的“新大风厂20亩工业用地”……全砸在了前任光明区长孙连城的头上。
而李达康是怎么干的?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政绩和GDP,根本不管法律程序!
丁义珍签的合同手续齐全、款项到位,在法律上根本不是“明显违法”可以随意撤销的。
但李达康急于甩锅,他绝对不会走法定的收回程序(因为那需要常委会决议、书面文件、还要财政退钱),他只会口头下达极其蛮横的指令:让孙连城把丁义珍搞的不合格的东西全部推翻,找个认账的新公司,再拍卖一次那块地!
同一块地,不解除原合同、不注销原权利人、不退钱,直接再卖给第二家!
这就是典型的政府版“一地两卖”!
行政违法加民事违约,甚至涉嫌滥用职权!
李达康算盘打得极精:他不下书面文件,不给会议纪要,全是口头逼迫。做成了,他李达康拿政绩稳大局;出事了,两家公司打官司引发群体事件,那就是孙连城背锅,当第二个丁义珍!
“政绩至上,甩锅下属。只压担子,不给资源。出了事下属裸奔抗雷,有了功劳你李达康戴大红花。”
祁同伟在病房里无声地笑着,“孙连城最后被你逼得宁愿去少年宫看星星,去当个‘懒政’的典型,也不肯去替你干这违法的脏活。李达康啊,你的软肋,太致命了。”
现在,李达康要去主持省委工作了,他一定会更加急于平息乱局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一定会再次向某些干部施压,去搞那违法的“买卖”!
“先让你站稳脚跟,去跟那些人咬个头破血流。”
祁同伟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杀机,
“等你把汉东的经济盘子稳住了,等你以为自己能顺利摘掉‘代’字的时候……我就会把这些烂账,一起砸在上面的办公桌上。”
……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
白处长接到内线消息时,吓得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了。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办公室:“沙书记!李达康同志的车,今晚进了汉东宾馆!”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神像要吃人:“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前!”
“谁接的?”
“陈局长亲自接的!而且没带秘书,李达康一个人进去了!”
沙瑞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不是普通的通气!
这是绕开省委一把手的绝密会谈!
沙瑞金从政这么多年,太明白这种反常动作背后的政治含义了。
组织如果只是要了解汉东的经济情况,绝对不会深夜单独叫李达康;如果只是谈案子,也轮不到陈局长亲自去台阶下迎人。
李达康进去了,而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中央已经做出了决断,他们在讨论自己离开后,汉东的盘子谁来接!
沙瑞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裂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带着颤抖与疯狂:“马上通知在汉东的所有常委!能来的立刻来省委小会议室!我要开临时书记碰头会!”
白处长脸色煞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书记,现在这么晚……”
“我说了,现在!立刻!马上!”沙瑞金咆哮道。
白处长不敢再废话,赶紧跑出去一个个打电话。
然而,汉东的官场,风向永远比天气预报准。
田国富接到电话时,正穿着睡衣在书房里看材料。
他听完秘书的传话,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会议的议题是什么?”
秘书答不上来。
田国富就懂了。
没有议题的深夜常委会,就是最大的议题——沙瑞金要拉人垫背了。
“回复省委办公厅,就说我正在准备明日督导组要求的经济专题会材料,分身乏术。若有紧急事项,建议按组织程序形成书面议题再议。”田国富滑得像条泥鳅,理由给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高育良那边接到电话时,正拿着剪刀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他听完老伴吴老师的转述,轻蔑地笑了一声。
“告诉省委,我高育良旧病复发,夜间不便出门受风。有什么重要的会议精神,明天请办公厅书面转达吧。”
挂断电话后,高育良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这个时候去省委?开什么国际玩笑。
沙瑞金那条破船都已经漏水要沉了,他高育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上去帮忙舀水。
......
半个小时后。
沙瑞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长桌两旁大片空着的椅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来的只有几个靠省委办公厅吃饭的边缘常委,真正有分量的、手里握着实权的,一个都没到!
沙瑞金终于惨痛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红头文件上写着你是谁,别人就真的会把你当谁。当底下所有的人都开始对你“不方便”、“身体不适”、“正在处理公务”的时候,你的权力,就已经被收回了一大半。
白处长像只鹌鹑一样站在门口,不敢催,也不敢劝。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沙瑞金面前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个号码,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败。那是上面的专线。
他颤抖着手,接起了电话:“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威严,:“瑞金同志,请你明天上午抵京,就近期汉东的有关情况,向组织作进一步的深刻说明。在此期间,汉东省委日常工作,暂由李达康同志代为主持。”
沙瑞金没有马上回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干草。
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句话:“我……服从组织安排。”
电话挂断。
盲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