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员说完那句“陈阳同志二十分钟后到”,便转身退出了病房。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重新锁死。
祁同伟靠在摇起的枕头上。
梁璐来,他可以尽情输出;陈岩石来,那是虚伪道德婊撞上反骨仔,他可以火力全开。
但陈阳不一样。
陈阳是祁同伟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是那个他宁愿在孤鹰岭身中三弹也要拼死回去见一面的“天使”。
“系统,把我那【审讯心理博弈】的被动技能拉到满功率。今天这场汇报演出,哪怕是掉一滴眼泪,都得给老子算准了砸在张怀年的心坎上!”
【叮!技能已满负荷运转。监控室画面及张怀年实时心理弹幕已在宿主视网膜后台就绪。】
……
与此同时,重症监护室外。
陈阳拖着黑色的行李箱,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前。
病床上的陈海浑身插满管子,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馥真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看见女儿,颤抖着手摸了摸陈阳的脸颊。
“阳阳,瘦了。”
一句话,把陈阳在飞机上憋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全掀开了。
“妈。”她抱住王馥真,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陈岩石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在一夜之间塌了下去。
梁家的覆灭,已经把这位曾经自诩“汉东青天”的老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阳阳……”陈岩石干涩地开口,想要说点什么。
陈阳松开母亲,转过头看着父亲。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陈岩石心悸的冷意。
“爸,我刚才听妈说,您还想去楼上申请探视祁同伟?”
陈岩石老脸一红,强撑着一口气辩解道:
“他不服气!他觉得我当年对不起他,骂我虚伪!我得去跟他讲讲道理,讲讲组织的原则……”
“讲道理?讲原则?”陈阳悲哀地笑了一声,
“爸,您还不明白吗?您那套大公无私的原则,当年面对梁群峰的强权时,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结果全砸在了那个连饭票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学生头上!”
陈岩石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阳阳,你怎么也这么说你爸……”
“因为这就是事实!”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您欠他的,不仅是公道,还有他原本可以干干净净的一生!”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石颓然地靠在墙上,手里的香烟掉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督导组的联络员走了过来,语气公事公办:“陈阳同志,张书记批准了您的探视申请。时间十五分钟,全程留痕。请跟我来。”
陈阳擦干眼角的泪痕,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跟上了联络员。
特护楼的安保极其森严。
两道铁门,三次核验,手机、包包甚至连手上的腕表都被要求留下。
走到最后一道门前,联络员停下脚步,严肃地提醒:
“陈阳同志,祁同伟目前是中央督导组的重点保护对象,也是核心案件的关键证人。
探视期间,严禁涉及具体案情,不准传递任何物品,更不准做任何暗示。”
陈阳看着他:“我只是去见一个老同学。”
门开了。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祁同伟靠在床头,身上缠着厚厚的固定带,脸色有些苍白。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明亮。
陈阳站在门口,脚步仿佛生了根,怎么也迈不进去。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彼此。
当年汉大操场上的阳光、政法系图书馆里的晚风、以及那个在全校师生面前轰然跪下的身影,瞬间在空气中碰撞、交织。
最后,还是祁同伟先打破了沉默。
“回来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问候一个刚下班的街坊。
陈阳点点头,嗓音有些沙哑:“回来了。”
“看陈海了?”
“嗯。”
“情况怎么样?”
陈阳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在乎他的死活?”
祁同伟咧嘴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在乎不在乎,都改变不了他躺在下面的事实。问一句,总不犯法吧?”
陈阳走到床边的探视椅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十年的话:“同伟,你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话问得很轻,却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诛心。
【叮!检测到张怀年正在监控室高度关注您的微表情。信任度进度条已激活!】系统的声音在祁同伟脑海中响起。
祁同伟看着天花板,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
“哪一步?是被逼得去孤鹰岭吃枪子儿?还是在汉大操场把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或者是在省委大楼天台,玩了一把没有保护绳的高空蹦极?”
陈阳咬了咬嘴唇:“我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明白,当年那个说要靠成绩和拼命出人头地的祁同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成绩和拼命,在权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祁同伟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没有丝毫的掩饰和心虚:
“陈阳,我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玩意儿。贪腐、弄权、不择手段……我这人坏不坏,我自己心里门儿清。
但你要问我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那你得去问问你爸,问问梁群峰!”
陈阳愣住了。
祁同伟根本不给她缓冲的机会,继续输出:
“当年我被发配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司法所,谁给我公道?梁家能搞特殊化,赵家能搞特殊化,侯亮平也能搞特殊化!轮到我祁同伟,就特么原则都不讲!”
陈阳的眼眶红了。
这些话,和她刚才在楼下怼父亲的话,如出一辙。
祁同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透着一股极致的苍凉:
“陈阳,我后来娶了梁璐,你怪我吧?”
陈阳沉默了很久,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我恨过,但我更觉得悲哀。”
“恨就对了。其实我也恨我自己。”祁同伟撇了撇嘴,
“汉大操场那一跪,我膝盖里的半月板就碎了。后来我能站起来,靠的是梁家拴在我脖子上的狗链子。
我以为只要跪一次,就能站直了做人。后来才知道,跪下去容易,想再站起来,骨头早就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