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大院。
沙瑞金前脚刚坐上飞往京城的航班,带着他那份写了改、改了写的反思材料黯然离场。
李达康后脚就把省委大楼的二号大会议室改成了“临时指挥部”。
李达康很有政治智慧,他没去坐沙瑞金那间宽敞的省委书记办公室,毕竟文件上写的是“临时主持”。
但他人没坐进去,那股子“推土机”的霸道作风,却已经把整个省委大院的屋顶都快掀翻了。
上任第一天,汉东各地的项目清单、烂尾报告、要钱申请,像雪片一样把二号会议室的拼桌堆成了小山。
停工项目、资金缺口、拆迁纠纷、群众信访、涉案干部空缺……每一类单拎出来,都够开十场常委会吵皮的。
李达康翻完最上面的三份材料,脸色就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了。
“这帮人平时都在干什么?喝茶看报纸,还是在办公室里孵小鸡?!”
秘书小金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达康猛地抓起一份材料,“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青山县生态产业园!财政承诺配套资金三千二百万,到现在到位不到八百万!
企业设备进场了,土地手续卡着;群众拆迁款拖了九个月没发!结果县委的报告上给我写什么?‘整体平稳,风险可控’?!”
李达康气极反笑,指着那份报告骂道:“这叫风险可控?这是把炸药包放在高压锅里炖高汤!我看他们是嫌汉东的雷还不够响!”
小金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李书记,张书记上午交代过,您现在主持大局,开会尽量别拍桌子,要注意……稳重。”
李达康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红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桌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我没拍桌子,我拍的是材料!”
小金低着头嘀咕:“那声音也挺响的……”
李达康眼睛一瞪:“你小子现在也学会管我了?”
“不是我管您,是督导组要求全程留痕。”小金无奈地指了指会议室角落里那个正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您刚才那句‘炖高汤’,估计已经传到汉东宾馆督导组的机房里了。”
李达康一口气憋在胸口,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领带,烦躁地挥手:“马上通知青山县委书记、县长!下午两点,视频连线!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个高压锅怎么炖!”
......
下午两点整。
视频屏幕亮起,青山县委书记冯立军和县长坐在镜头前,两人脸上的汗比外面的雨下得还大,写满了如丧考妣的紧张。
李达康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直戳肺管子:
“生态产业园怎么回事?给我个痛快话!”
县委书记冯立军咽了口唾沫,习惯性地开始念经:
“李书记,这个项目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我们县委县政府一直高度重视,正在积极协调各方资源……”
“停!”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
“别给我念八股文!我问你,三千二百万配套资金,为什么只到了八百万?”
县长赶紧接话解释:“李书记,县里财政确实困难。前期上级补助没有全部下达,我们县里也在想尽一切办法筹措……”
“群众拆迁款为什么拖九个月?”李达康根本不听理由,炮语连珠。
冯立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部分群众诉求较高,涉及评估标准有争议,我们正在做思想工作……”
李达康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指着屏幕破口大骂:
“少拿群众当挡箭牌!你们白纸黑字承诺了就要给!没钱当初为什么签协议?打肿脸充胖子搞政绩的时候怎么不说财政困难?”
屏幕那头,两人被喷得狗血淋头,一声不敢吭。
李达康继续追问:“土地手续谁卡的?”
县长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自然资源局那边认为,部分地块性质调整,还需省里批复。”
“那为什么不报省里?”
“材料……材料还在完善。”
“完善多久了?”
“六……六个月。”
李达康气极反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六个月?你们这是在写《红楼梦》还是在修《四库全书》啊?曹雪芹投胎到你们青山县自然资源局了是不是?!”
站在旁边的小金死死咬住嘴唇,差点没绷住。
会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个负责记录的联络员全都低着头,假装奋笔疾书。
冯立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李书记,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们回去马上整改!”
“马上整改不是一句空头支票!”
李达康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
“今天晚上八点前,必须给我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拆迁款缺口怎么补,土地手续谁负责去跑,企业复工日期具体是哪天,一条一条全给我写明白!”
县长硬着头皮试探道:“李书记,资金缺口确实比较大,您看能不能请省财政先支持一部分……”
李达康眉头一皱,厉声打断:“省财政不是提款机!更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纸!”
县长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吱声。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压力丝毫不减:
“你们先内部挖潜。该压缩的开支压缩,该盘活的资金盘活。实在不行,把县里闲置的资产处置方案拿出来!总之,八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视频挂断后,小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李书记,青山县财政本来就捉襟见肘,您刚才逼着他们内部挖潜,他们下面被逼急了,可能会乱动心思啊。”
李达康正在翻下一份材料,头也不抬:“不拿鞭子抽他们,他们就敢躺在地上装死!”
小金犹豫道:“可是张书记上午还专门提醒过,不能只要结果不问过程,怕下面搞违规操作。”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等省里开三次研究会,市里论证五轮,县里再走半年流程?
等手续全办齐了,项目黄了,群众把县政府大门堵了,企业卷铺盖撤资了,到时候谁来负这个政治责任?你负还是我负?”
小金瞬间哑火了。
李达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
“小金,我不是逼着他们去违法,我是逼他们去动脑子拿方案!
现在的干部,一遇事就两手一摊说没办法,这叫什么官?这叫泥塑的菩萨!”
小金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催他们,把所有方案必须书面留痕。”
“对,所有要求必须书面化,谁签字谁负责。”李达康补了一句,
“这是张书记给我上的第一课,得记牢。”
可李达康并不知道,他的这通“雷霆之怒”,已经把青山县那头逼得炸了锅。
视频会刚一结束,冯立军就把县长、财政局长和自然资源局长全叫到了会议室,门一反锁,直接开喷。
“李书记八点前要方案!谁拿?拿不出来,我这个县委书记第一个被祭旗,你们几个也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