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年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又停下动作,转身环视了三人一眼。
“我人离开汉东,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留守小组会继续工作,梁家在政法系统的余毒,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震耳欲聋:
“有些人最好别觉得督导组的车一走,天就晴了。天没晴,只是雨换了个地方下。”
说完,他利落地身上车,“砰”地关上车门。
车队缓缓驶出宾馆大门。
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路口,李达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田国富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忍不住小声嘀咕:
“张书记这气场,真是……”
李达康转头斜睨了他一眼:“真是什么?”
田国富把后半句“吓死人”硬生生吞了回去,干笑两声:
“真是原则性强,原则性强。”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老田,你现在也学会说废话了。”
高育良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系上夹克的扣子,语气悠长地开口了:
“李书记,张书记虽然走了,但话说得很重啊。汉东接下来,可千万不能再出政治事故了。”
李达康霍然转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一碰,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以前高育良是政法系的山头,李达康是京州的推土机,两人互相看不上,但上面有沙瑞金压着,都不想撕破脸。
现在不一样了,沙瑞金生死未卜,梁家倒台,侯亮平进去了,钟家的手被剁了回去。
汉东这盘棋上,剩下能说话的,就他们俩。
李达康临时主持大局,名义上压高育良一头。
但高育良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的人还认他这张老脸。
李达康要稳经济、搞项目,绝对绕不开政法环境;高育良要自保、要平稳落地,也绕不开李达康手里的省委日常决策权。
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能一口吃掉谁。
“育良同志说得对。”李达康语气梆硬,毫不退让,
“但现在汉东最大的问题,是干部不干事!怕查、怕担责、怕出错,一个个坐在办公室里等风头过去。
这样下去,别说发展,连基本运转都要出大问题。推土机,还得开!”
高育良微微一笑,眼神却冷:
“干部不干事要治,但不能把人逼到乱干事。推土机是好,但油门踩太死,容易把不该平的也平了。
李书记,方向盘还是得握紧啊,别一铲子下去,项目平了,老百姓也平了。”
李达康眉头一皱,火气上来了。
这话听着像张怀年的腔调,但骨子里全是高育良的阴阳怪气。
“你们搞政法的,就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李达康毫不客气地反击。
“你们搞经济的,也喜欢把复杂问题简单化。”高育良寸步不让。
田国富一看这架势,立刻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喂?什么?省纪委有个紧急案子?好,我马上回去!”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达康看着高育良,最后冷笑一声:“行,那以后汉东的工作,还请育良同志多监督。”
“分内之事,我会的。”高育良从容点头。
这几个字说出来,李达康心里更堵了。
这老狐狸,才刚缓过气,就开始找存在感了!
但他清楚,高育良现在是督导组留下的“活棋”,动不得。
李达康黑着脸上车,猛地拉上车门。
秘书小金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
车子开出好长一段路,李达康突然开口:“小金,你觉得高育良刚才什么意思?”
小金心里暗暗叫苦,这送命题怎么答?
只能硬着头皮说:“高书记可能是……提醒我们,工作推进要注意程序合规。”
“你也觉得我不注意程序?”李达康眼神如刀。
“不不不,我是说……”
“行了!”李达康烦躁地摆摆手,
“你不用替他圆。他就是觉得我现在坐上这个位置,想提前给我上眼药套绳子!”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过了半分钟,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不过他们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青山县那个事,今天必须查个底朝天!”
小金立刻汇报:
“省财政厅和自然资源厅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出发了,督导组留守人员也暗中跟去了。”
“让他们查细点!”李达康咬牙切齿,
“尤其是那个什么狗屁‘临时周转’,到底周转的是哪里的钱!查出来不管涉及谁,先报告我!”
小金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要同步抄送督导组留守小组?”
李达康沉默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同步!”
放以前,他最烦这种事,干点工作还得处处报备。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张怀年那句“自动留痕”简直是救命稻草。
青山县要是真挪了专项资金,他提前把材料转给督导组备案,就等于把自己从悬崖边拉回来半步。
否则,等下面爆了雷,人家一句“我们是按李书记死命令办的”,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想到这里,李达康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祁同伟的脸。
“祁同伟今天在家?”李达康忽然问。
小金赶紧翻看记录:“昨天就回去了,离婚手续也办妥了。督导组安排了两名医护和两名安保,但不干涉他的通讯和生活。”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他倒是舒服。”
“要不要安排人去看望一下?”小金试探着问。
“现在不去。”李达康果断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