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汉东宾馆。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更没有排成长龙的送行车队。
张怀年最烦那种弄得跟旅游团返程一样的虚头巴脑。他只让督导组留守小组和汉东省委几个必要人员到场。
李达康来了，高育良来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也来了。
此时的汉东宾馆门前，气氛微妙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达康站在最前面，腰杆笔直，为临时主持大局的负责人，他急需通过这个送行姿态，向全省宣告权力的平稳过渡。
高育良站得稍微靠后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态平稳如老僧入定，看不出多热情，也看不出多冷淡。
至于田国富，这位老纪委书记眼观鼻鼻观心。
他太清楚了，今天站在这儿的，除了要走的神仙，剩下两个都是随时准备咬人的老虎，他这个纪委书记最好当个隐形人。
宾馆大门推开，张怀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陈局长和几名工作人员。
他穿得很普通，深色夹克，黑西裤，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
要不是旁边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谁也看不出这就是那个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的钦差大臣。
李达康见状，立刻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迎了上去：
“张书记，一路辛苦。汉东后续的工作，省委一定严格按照中央的要求，不折不扣地推进。”
张怀年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达康同志，话别说太满。”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
张怀年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严格按照中央要求，不是挂在嘴边喊口号的。项目要推，经济要稳，但纪律的弦一刻也不能松。
你现在临时主持工作，屁股底下坐的不是龙椅，是火炉。火候掌握不好，是会烧死人的。”
李达康赶紧点头，态度放得很低：“我明白。稳中求进，绝不乱来。”
“你只明白了一半。”张怀年冷冷地打断他，
“你明白事情急，但不明白人也会急。你逼得太狠，下面为了交差就会乱来。”
李达康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解释，等于把自己往坑里推。
李达康当机立断，表态道：“张书记放心，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姑息。”
“亲自督办可以，但别亲自下命令让人去补窟窿。”张怀年说话一点没留情面，像刀子一样刮在李达康脸上，
“补窟窿这事，最容易把小窟窿补成大坑。到时候，连你一起埋了！”
旁边的高育良和田国富听得眼皮直跳。
李达康被当面这般敲打，脸上自然挂不住，但他硬生生压住了火气。
张怀年肯当众敲打，说明还愿意用他；要是不敲打直接走人，那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才叫真凉透了。
“张书记批评得对，我记下了。”李达康低头认账。
张怀年看了他两秒，微微点头。
这头倔驴脾气虽臭，但好在听得懂人话。
随后，张怀年的目光转向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
“张书记。”高育良上前一步。
“政法系统这摊子，暂时要稳住。”张怀年说得很慢，字字千钧，
“梁家倒下后，留下了不少空位。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着填。谁要是想趁乱吃绝户，把公器变成私产，我不管他是谁，一律打掉！”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他面不改色，微笑着打起了太极：
“请张书记放心。我现在身体不好，精力有限，主要就是配合组织做好维稳工作，绝不会插手不该插手的事。程序怎么规定，我们就怎么办。”
张怀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身体不好，脑子倒是挺好。”
高育良也笑得温文尔雅：“脑子再好，也得在组织的规矩里用。”
“记住你今天这句话。”张怀年收敛了笑容，
“别让我回北京以后，还得为了你们这些人再飞回来一趟。到时候，就不是站在这里谈话了。”
高育良神色不变，稳如泰山：“我记住了。”
田国富在旁边听着，背后直冒凉气。
这哪里是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