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笑得很轻。
不是得意忘形那种狂笑,也不是小人得志那种窃笑。
高育良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太懂这小子这副表情了。
祁同伟要是拍桌子大吼大叫,那多半是虚张声势,还没想好对策。
可他一旦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慢悠悠地笑,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把刀磨得锃亮,甚至连从哪一寸肉下刀、怎么避开大动脉、怎么让对方疼得死去活来还能保持清醒,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师生俩隔着茶几坐着,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手里捏着外挂的“活阎王”,一个在汉东政法口熬了半辈子、把太极拳练到化境的“老狐狸”。
“老师,周省长这胃口,可比我想象的大多了啊。”
祁同伟把手边那份东湖新区的简报往旁边一推,手指在实木茶几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闷响。
“前脚刚在常委会上拿李达康的城投平台开刀,切了他的经济大动脉;后脚就让您来问我要‘一击必杀’的东西。这个打法,哪像个刚空降的新省长?这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的老中医啊。”
高育良眉毛一挑,吹了吹茶叶沫子:“哦?老中医?”
“可不是嘛。先把脉,说你气血不调;再开方,说要联合体检;等你躺到病床上准备针灸了,他反手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把电锯,直接给你截肢。”
祁同伟啧啧两声,“杀人还要诛心,痛快。”
高育良差点把嘴里的那口大红袍喷出来,没好气地虚点了点他:“你小子,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损了。”
“死过一次的人了,嘴要是不损点,那不是白去阎王爷那儿报了个到?”
祁同伟收敛了笑意,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冷冽,“不过,周省长想要的东西,我还真有。”
高育良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什么?”
“李达康这个人,您比我了解。当年在吕州,后来在京州,他最怕别人翻的,从来都不是他有没有往自己兜里揣钱。”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他没收钱,这点我认,汉东上下也都认。他这个人毛病一箩筐,专横、霸道、爱惜羽毛,
但在钱上,他确实是个铁王八,咬不进去。你要是敢在纪委面前说他拿了赵瑞龙一千万,他李达康能当场掀了桌子,跟你拼老命。”
高育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李达康在汉东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最大的护身符、最硬的金身,就是这三个字——“没拿钱”。
在官场的游戏规则里,只要你没拿钱,很多要命的问题就能转化成“人民内部矛盾”。
工作方法粗暴?那叫“急于求成、想干事”;程序违规不走流程?那叫“敢于打破常规、探索改革”;手下人贪腐出事?那顶多叫“用人失察、过于信任同志”。
只要钱没进他李达康的个人腰包,你想靠几张纸一刀砍死一个正部级(代)一把手?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祁同伟接下来的话,却让高育良的后背微微发紧。
“但他最怕的,是别人用铁证证明——他李达康明知道赵家在吃汉东老百姓的肉,他不仅没管,还为了自己的GDP政绩,亲自给赵家搭了那口煮肉的锅!”
高育良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手里有这种证据?”
祁同伟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旁边的拐杖,撑着沙发扶手准备站起来。
“哎哎哎!干嘛呢!”
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保姆孙姐举着一把沾着碎渣的菜刀,探出半个身子,横眉冷对:“祁同志,医生怎么交代的?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祁同伟被吼得一哆嗦:“孙姐,我这儿跟高书记谈国家大事呢,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谈国家大事也得用腿走路!腿要是废了,你拿什么谈?拿那根破拐杖去竞选感动汉东先进个人吗?”
孙姐毫不留情地一顿输出,“坐下!”
高育良坐在对面,端着茶杯,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祁同伟被怼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悻悻地重新跌回沙发里,把拐杖往旁边一扔:“行行行,我坐着谈。现在这屋里最大的是孙姐,不是省委。”
孙姐哼了一声,满意地缩回厨房,“哐哐”的剁肉声再次响起。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莫名地松快了几分。
以前的祁同伟,身上总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毒,像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
可现在,这小子多了点烟火气,整个人落地了。
这种通透了、没有包袱的人,反而更可怕,更难对付。
因为他不再只靠仇恨和执念活着了,他现在是在享受这场博弈。
祁同伟弯下腰,从茶几下层的暗格里抽出了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直接推到高育良面前。
“这里面是三样东西。”
高育良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警惕地问了一句:“来路干净吗?”
“干净得能拿去泡茶。”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老师,您这话问得可太伤感情了。”祁同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现在可是组织上盖了公章的‘专项工作顾问’。这几份材料,全是从省厅的陈年旧档里调出来的,走的是正规的阅卷留痕流程。我哪敢乱来啊?”
高育良笑了一声:“你不敢?这话你自己信吗?”
祁同伟干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反正程序上绝对干净,经得起任何纪检干部的倒查。”
“那就行。”
高育良这才拆开纸袋。第一份是一张复印件。
标题很普通,带着浓浓的体制内八股味:《吕州港深水区开发前期协调会纪要》。
他只看了两页,眉头就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这份纪要的右下角,有一段力透纸背的手写批注。
“涉及司法冻结资产的处置问题,请法院、财政、国资等部门提高政治站位,主动服务发展大局,绝不得以所谓的‘程序问题’影响项目的整体推进!”
落款:李达康。
时间:李达康主政吕州期间。
高育良盯着那行字,足足半分钟没说话。
官场里,最怕的就是这种“大词”。
单独拿出来看,一点毛病没有。“服务发展大局”,多漂亮、多有担当的口号啊!
可一旦把这句话放进具体的案子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像个尽职尽责的解说员:“当年吕州港项目有一块核心地皮,原本涉及一起民营企业的债务纠纷,被市中院依法冻结了。赵瑞龙那边急着拿地套现,但走正常司法拍卖流程,至少得等半年判决。李达康为了他那个‘吕州速度’,急着开工,就直接在协调会上拍了桌子,用行政命令强压着法院提前解除了冻结。理由,就是这句‘服务重大项目’。”
高育良手指微动,翻到了后面。
第二份材料,是当年吕州市中院内部的一份请示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该资产尚未完成债权确认,提前解除冻结并违规处置,存在重大法律隐患与国有资产流失风险。
而在这份请示的下面,还有一行批示。
“由市委统一协调,法院必须无条件配合。”
高育良看完,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很要命。”
“还不够要命。”祁同伟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极其平静,
“这充其量只能说明他李达康作风霸道,干预司法。如果真拿到台面上,李达康完全可以红着脖子辩解,说自己是一心为了项目,根本不知道背后拿地的是赵瑞龙。顶多也就是个党内警告。”
高育良继续往下翻。
第三份材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资金流向穿透图。
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从吕州港的城投平台公司拨出,流向一家注册在香港的空壳公司,再转入惠龙集团的关联账户,最后,这笔钱又奇迹般地回流到了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配套项目里。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高育良看得眼皮狂跳:“这张图谁做的?”
“我做的啊。”
祁同伟耸耸肩,“我不是顾问吗?当顾问总得有点顾问的样子,不能天天在家白喝政府的小米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