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
但乔布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刚才清楚地听到了佩奇的停顿。一个需要思考两秒钟才能给出的回答，内容居然只是“约过来聊聊天”？
骗鬼呢。
乔布斯没有拆穿，反而顺着佩奇的话说了下去：“这样啊，那挺好的。硅谷就应该多交流。”
“是啊。”佩奇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乔布斯把电话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佩奇在撒谎。
他非常确定。
而且佩奇撒谎的方式说明了一件事：双方确实达成了某种共识，但还没有正式签字。
为什么乔布斯这么判断？
因为如果已经正式签字了，佩奇根本不需要撒谎。合同已经签了，木已成舟，佩奇反而会大大方方地告诉自己，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语气。
以两个人现在的关系，佩奇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但佩奇选择了掩盖。
这说明双方还在谈判阶段，还没有最终敲定。佩奇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选择了保密。
也就是说，现在还来得及。
乔布斯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把所有信息碎片拼接在一起。
夏冬今天上午从苹果总部离开，转身就去了谷歌。
这么快就安排了一场跟谷歌高层的会面，说明夏冬来硅谷之前就已经跟谷歌有了接触。
也就是说，今天上午在苹果的谈判桌上，夏冬的“不合作”不是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有后手。
谷歌就是他的后手。
乔布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但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佩奇的反应说明谈判还在进行中。如果他现在出手干预，还有机会把局面拉回来。
问题是，怎么干预？
乔布斯闭了一下眼。
他承认，他之前确实小看了夏冬。
早上开会的时候，夏冬的表现其实已经给了信号，只是他当时没往那个方向想。
夏冬提到337调查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
一个真正被威胁的人，应该愤怒，应该焦虑，应该据理力争。
但夏冬都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乔布斯的条件，然后没有提任何要求，就走了。
当时乔布斯以为这是虚张声势。
现在回头看，那是夏冬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接。
乔布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夏冬的意思其实很明确。在商言商，如果苹果能给一个合理的方案，专利当然优先给合作伙伴。
但乔布斯选择用政府调查来施压，那夏冬就没有理由继续绑在一棵树上。
专利是他的东西，他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而且作为一个中国商人，夏冬心里清楚，跟美国政府正面对抗没有意义。
今天早上谈到政府管控的时候，夏冬的表情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
不是害怕。
是无奈。
乔布斯当时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心里还得意了一阵。觉得抓到了对方的软肋。
但现在他明白了。
夏冬的无奈不是“我怕了”，而是“我确实挡不住你，但我有别的路”。
你搞337调查，我扛不住。行，那我不扛了。我把专利卖给谷歌。
谷歌是美国公司，是科技巨头，在华盛顿有自己的游说团队和政治资源。
一旦谷歌成为专利的持有方或者利益相关方，337调查要是伤到谷歌的利益，谷歌的游说机器会自动启动。
到那个时候，不用夏冬出手，谷歌自己就会去搞定华盛顿。
这步棋不复杂。
但有效。
乔布斯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他现在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怎么阻止这件事。
方案一，竞价。
苹果出比谷歌更高的价，把专利买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谷歌什么体量？广告业务日进斗金，现金储备比苹果还厚。拼出价，苹果不一定拼得过。
更关键的是，自己今天刚得罪了人家，谷歌就盛情款待了他。
今天夏冬到谷歌总部，佩奇和布林亲自接待，这种规格不是随随便便给谁都能安排的。
人家带着诚意来谈，你摆出一副“不卖就整你”的架势。换你是夏冬，你还愿意把东西卖给这个人？
乔布斯摇了摇头。
方案一基本是死路。
那就只剩方案二。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夏冬要卖专利，根源就是美国政府的调查压力。把这个压力撤掉，夏冬就没有卖专利的理由了。
但问题是，这个调查，是他乔布斯自己花钱推动的。
他找霍利启动337调查，找菲舍尔推动专利审查。游说花了不少钱，人情也欠了一堆。
现在要去跟人家说，算了，不查了。
这操作等于自己挖了个坑，自己又跳进去把土填回来。
乔布斯重新坐下。
自己的面子很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盛夏科技手里那些核心专利不能落到谷歌手上。
一旦谷歌拿到专利授权，安卓阵营的所有厂商都会用上这些技术。
到时候iPhone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盛夏科技，而是整个安卓生态。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方案二必须执行。
但这件事让他很难受。
他花了大价钱推动调查，本想当成一张王牌来打。结果夏冬看了一眼，说这牌我不要了，你留着吧。
所有的准备，白费。
乔布斯感觉太阳穴又在跳了。
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早上夏冬头也不回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血压就飙了一轮。
刚才佩奇敷衍他的时候，又飙了一轮。
现在想到要打电话去撤销自己亲手推动的调查，第三轮。
他深呼吸了几下。
没办法。
乔布斯这个人，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妥协。
从创办苹果到被赶走再到回归，他从来没有妥协过。产品不完美他就推翻重来，合作方不听话他就换人，董事会跟他作对他就把董事会换掉。
但今天，他要妥协。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霍利的名字在屏幕上。
乔布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霍利，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副主管，共和党人，负责亚太事务。
之前乔布斯说服他对盛夏科技启动337调查的时候，霍利听到自己的条件后，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乔布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要去跟他说把调查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