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高拱的轿子出了午门,沿着御道一路往南。
轿帘放得死死的,里头没有一点声响。
抬轿的四个轿夫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他们嗅得到风向。
内阁值房里,赵宁正拿着一份吏部的条陈看。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方,光线落在案头,把墨迹照得发亮。
赵福推门进来,脚步轻快:“爷,高阁老出宫了。”
赵宁没抬头,翻了一页纸:“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高拱去面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旁边站着冯保,后头坐着李太后——这三个人里头,没有一个对高肃卿有半分好感。
太后给了两广总督的台阶,已经是看在他赵宁的面子上。
搁下条陈,赵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六安瓜片,今年的新茶,滋味清冽。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砚台上,出了会儿神。
次日清晨,圣旨到了赵宁府上。
宣旨的太监是冯保手下的人,笑容堆得满脸:“赵阁老,大喜。”
赵宁率全家迎接圣旨。
诏书写得极漂亮——先是历数赵宁辅政之功,从修河堤到抗倭再到整顿九边,桩桩件件都提了。
末了一句:着赵宁即日起接任内阁首辅,加太子太傅衔,兼掌吏部事务。
兼掌吏部。
这四个字比首辅还重。
吏部是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员的升迁任免。
首辅兼吏部尚书,等于把人事权和票拟权捏在一只手里——大明开国以来,做到这个份上的,屈指可数。
送走宣旨太监,赵福凑过来:“爷,要不要备几桌酒席?”
“不用。”赵宁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把官袍换了,我去内阁。”
内阁值房。
赵宁换上了绯色蟒袍——这是一品阁臣的规制。
蟒袍是新做的,针脚密实,金线织就的蟒纹盘踞前胸,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坐进首辅的位子,案头上高拱留下的文牍已经被收拾干净,换成了新的笔架和砚台。
赵宁铺开一张空白的票拟纸,提笔。
第一道票拟:擢张居正为内阁次辅,加太子少保衔。
笔锋顿了顿。
张居正这个人,能力没话说。
一条鞭法的试点就是他在南京盯着的,市舶司的海贸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但此人心思深沉,权欲极重,用得好是把利刃,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不过眼下朝中能撑起次辅这个位子的,也只有他了。
赵宁落笔写完,吹干墨迹,又铺开第二张纸。
第二道票拟:调御马监太监陈洪往南京,任守备太监。
这一笔写得更快。
陈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根基太深,冯保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冯保。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赵宁不想让宫里的内耗波及到朝政。
把陈洪送去南京,一来给冯保卖个人情,二来南京也需要一个自己人。
陈洪到了南京,就是他赵宁的眼睛。
两道票拟写完,赵宁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枝上鸟雀的叫声。
小厮端了茶进来。
赵宁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问:“张阁老今天在哪?”
“在兵部。”
“让他过来。”
张居正来得快。
不到一刻钟,一身绯色官袍的张居正已经站在了值房门口。
“叔大坐。”赵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居正坐下,腰板挺直,目光落在赵宁案头那两张票拟纸上。
他认得出自己的名字——票拟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赵宁没跟他绕弯子:“次辅的位子,我保举了你。”
张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起身要行礼。
赵宁一抬手:“坐着说话,不兴这个。”
张居正重新坐下,嘴唇动了动:“云甫兄——”
“还有件事。”赵宁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令尊在辽王府住了有些日子了吧?”
张居正的表情变了。
辽王府。
那是张居正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父亲张文明在辽王府做客,说好听是宴请,说难听是人质。
“快过年了。”
赵宁把茶盏放下,看着张居正的眼睛,“我批你两个月假。回江陵,把令尊接回去,一家人过个年。”
张居正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膝上的手看了几息。
再抬头时,眼眶有些泛红。
“……多谢。”
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的分量,赵宁听得出来。
张居正这个人,你给他权力,他会觉得理所应当;
你帮他父亲脱困,他会记一辈子。
赵宁笑了笑:“去吧,早些动身。路上慢些走,南边冬天湿冷。”
张居正站起来,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值房。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小风。
赵宁看着张居正的背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回甘在舌根散开,淡而绵长。
下午申时,陈洪来了。
这位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没有从正门进来。
他是从内阁后面的小门绕进来的,穿了件灰布夹袄,没戴官帽,头上只裹了块青巾。
五十多岁的人,进门的时候腰弯着,跟值房里的书吏行了礼才往里走。
赵宁看到他的时候,陈洪已经跪在了值房正中央。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青砖上。
“赵阁老,老奴给您磕头了。”
赵宁搁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公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陈洪没起。
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老奴在宫里二十三年,伺候了两代主子。冯保那个人……”他咬了咬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阁老肯给老奴一条活路,老奴这条命,就是阁老的。”
赵宁弯下腰,双手把他搀起来。
陈洪一张老脸上全是泪,皱纹里积着水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南京是好地方。”赵宁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平和,“守备太监管着南直隶的内廷事务,清闲,但不失体面。陈公公到了那边,好好歇歇。”
陈洪连连点头,擦了把脸:“阁老的恩情,老奴就是做牛做马——”
“行了。”赵宁笑着打断他,“公公到了南京,若有什么事,只管写信来。”
陈洪又要跪,被赵宁拦住了。
老太监攥着赵宁的袖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冯保那人,面善心狠。阁老——阁老多加小心。”
赵宁点了点头。
陈洪松开手,退了两步,弯着腰退出了值房。
门口的光线打在他灰布夹袄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一步步消失在廊下。
赵宁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窗外暮色四合,值房里的烛火被小厮一盏盏点亮。
赵宁坐回首辅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摞等待批阅的奏折。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殷正茂从浙江发来的,关于巡洋水师造船进度的呈报。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两个细小的、明亮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