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目光扫过周凯天紧绷的脸,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鑫发地产这个棚户区大项目,拖到现在,从银行一共贷了多少资金?”
周凯天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眼底满是无奈与后怕,心底五味杂陈。
他不是没有能力撬动更高的银行授信额度,以新发地产当下的项目体量和背后隐形的人脉资源,再多贷几个亿完全不成问题。可他不敢,更不能。
混迹官场多年,他太清楚金融系统的规矩,更清楚体制内查账的雷霆手段。
“沈老,授信额度原本还能往上提一大截,再多批数个亿完全没问题。只是各地都在清查地产项目违规乱象,我实在不敢盲目加杠杆,就怕步子迈得太大,资金链彻底绷断,到时候彻底兜不住,满盘皆输。”
沈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这份稳劲,是对的。市面上绝大多数民营房企老板,看着风光无限、身家亿万,背地里账目混乱、违规操作数不胜数,真要拉出来彻查,没一个能全身而退。但那些人是纯粹的商人,唯利是图、逐利而行,就算项目暴雷、账目出问题,大可以破产跑路、断臂求生。可你们不一样,根子就在体制内,牵扯层层人脉、多方官员利益,从头到尾都不是单纯的商业项目。”
沈重收回目光,直视着周凯天:“现在回头复盘,是不是当初太急于求成,贪大求快,摊子铺得远超自身掌控范围,如今彻底力不从心、骑虎难下了?”
周凯天面色瞬间愈发凝重,沈重看得太透,一语道破了他所有的狼狈与被动。
“沈老,何止是贪大求快这么简单。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进度快慢的问题,是整条利益链随时可能彻底断裂,酿成塌天大祸。”
“绥江县新任县委书记安红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全面彻查全县财政收支、资金流向,盯得极严、查得极细,几乎是翻遍了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咱们这个棚户区改造项目,动用了大量县级财政垫资,是她重点盯防的头号目标,半点纰漏都藏不住。”
“除此之外,绥江工业园区项目,审批一直悬而未决。我们当初所有的规划和底气,都建立在工业园区顺利获批、专项款项到位的前提下,原本打算用这笔专项资金,填补棚改项目的资金缺口,盘活全盘局势。可现在看来,就算园区最终审批落地,省里如今严查资金挪用,这笔钱也绝对不可能再挪用来支撑地产开发。”
说到此处,周凯天比谁都清楚,自己搭建的这盘棋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棚改回款、财政垫资、园区专项资金、银行贷款,每一环都紧密相连。如今两大关键端口全部卡死,整条资金链条已然濒临崩盘。
“这一整套利益链条,无论哪一环彻底断裂,对我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牵扯的官员、资金、项目太多,一旦出事,无人能够善后。”
沈重沉默片刻说:“十几个亿,不是小数目,是数个县城全年的财政体量,一旦打水漂,必然掀起滔天波澜。
周凯天重重点头:“没错,整整十几个亿,一分不剩全部砸进了工地。可时至今日,仅仅完成了一万一千多户的拆迁补偿工作,勉强把九十多栋楼的地基打了出来。别说竣工交付,就连第一层主体结构都没能搭建起来。现在最重要的,市里和县里的那些人都紧紧盯着我,仿佛我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沈重笑着说:“你当然是人家的主心骨。绥江县和青冈市的领导,他能解决省城的问题吗?当初不也是靠着你这棵大树,才把这片工程搞得这么大吗?”
周凯天刚要说话,沈重摆摆手说:“我知道,根结也在我这里,如果我不是给你们出主意,也不会把这片工程搞得这么大。但是不要着急,不要上火,办法还有慢慢的想。”
周凯天说:“现在钱彻底花空了,后续资金彻底跟不上,复工遥遥无期,所有投入全部卡死,彻底僵死在这里。 此地绝非普通城郊荒地,而是省城核心的中央大街沿线,距离省委省政府机关不足一里地。如果始终停在那里得不到建设,很快就被太多的领导关注上的。”
“我这段时间,也听到了不少风声。”沈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这片地的位置太过特殊,相当于摆在省委眼皮子底下,万众瞩目。好好的核心地段,拆迁数年、耗资十几亿,最后变成一片烂尾空地,外界早就议论纷纷、流言四起。眼下表面上风平浪静,我问你,那些拆迁的棚户区住户,有没有上访举报的动静?”
周凯天轻轻摇头,眉宇间的忧虑丝毫未减,心底的危机感愈发强烈:“目前暂时还算安稳,可这只是暂时的假象!项目无限期停工,承诺的回迁房遥遥无期,上万户百姓流离等待,怨气日积月累,只会越来越重。再这么拖下去,真的出现什么问题,那可就是后悔都晚了。”
沉默几秒后,沈重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复杂,带着几分不甘与算计:“平心而论,抛开所有风险,这片地块绝对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宝地。核心区位、稀缺资源,自带升值属性,是稳赚不赔的优质项目。当初我之所以默许、甚至暗中助力你们拿下这块地,心里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这么大一块肥肉,我们不主动拿下,迟早会被恒大、新鸿基这些大牌房企瓜分抢占。这么好的机会、这么丰厚的利润,拱手让人,换谁都心有不甘,我也一样。”
“但我们这些体制内出身的干部,哪怕是我这种退休老领导,手握过往的职权与人脉影响力,绝对不能逾越红线,私下注册公司、经商牟利,更不能插手地产这种高危行业。可以暗中布局、顺势借力,但绝对不能亲自下场、留下把柄,这是保命的底线。”
周凯天连忙点头附和,脸色发白,心底的惶恐再次翻涌上来:“沈老您看得最通透。眼下看似风平浪静,没有半点风波,可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日夜不安。”
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风险,如果当初按照他们的打算,建个三五十栋楼,动迁个三五千户人家,他们那个时候所掌握的资金基本上也是够用的,也不会造成这么大面积的怨愤。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其实都是一个贪字在心里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