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凯天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急促的嗡鸣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他掏出手机垂眸一瞥,来电显示是贾中旺。
周凯天深知,若非天塌下来的急事,贾中旺绝不敢在这个时间贸然打扰自己。他神色迟疑,当着沈重的面,又不好直接接起电话。
沈重一眼看穿他的顾虑,语气平淡从容:“有急事就接,公事私事,都别耽误大局。”
周凯天低声回话:“是我连襟贾中旺。”
“原来是贾市长。”沈重微微颔首,眼神多了几分深意,“那更得接了,这种时辰打来,绝非小事,切莫耽搁。”
话音落下,沈重主动起身,缓步退开数十米,刻意避开通话范围,留出足够的私密空间。
周凯天当即按下接听键,刻意压低嗓音:“怎么了?”
听筒那头瞬间炸开贾中旺极度急促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姐夫!我和郑大明已经到省城了!现在必须立刻见你,出了天大的事!”
周凯天心头猛地一沉,眉宇瞬间凝起冷意:“你们突然跑省城干什么?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深夜如此失态?”
“一两句话说不清!你先别问,我们马上过去找你!”贾中旺语气急促,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周凯天面露难色,他此刻正陪同沈重商议省城核心项目,根本分身乏术:“我这边眼下有要事缠身,暂时走不开……”
“不管你有什么事!必须见我们!”贾中旺直接强势打断,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焦灼,“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马上就要出大乱子,谁都兜不住!”
沉稳如周凯天,此刻心底也掀起阵阵波澜。
恰在此时,沈重缓步折返回来,目光通透,一语道破关键:“不用多说了,看你的神色便知事态严峻。十有八九,是棚户区的事出了变数。这片地牵扯太广,一动就是满城风波,你赶紧回去处理吧。”
周凯天再无迟疑,对着电话沉声吩咐:“你们在小区门口等着,我马上赶回。”
挂断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凝重,低声感慨:“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
沈重淡淡一笑,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身居何等高位,便要担何等重压。你坐到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手握权柄,护得住人情、稳得住局面,就得比旁人多扛无数风波。”
“世人只看见高处的风光,殊不知家事、人情、官场棋局,桩桩件件都是牵绊。就如农人扛麻包,力气越大,扛下的分量越重,所得所担,向来对等。”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几分:“你方才说的棚户区盘活方案,我本还需细细斟酌。我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上万拆迁户牵系其中,一旦滋生民怨、闹出群体事件,整个省城的安稳大局都会被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周凯天郑重点头,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简单客套两句,便转身快步走出院落,登车返程。
一路疾驰,夜色沉沉。
车子驶入省领导专属居住的封闭式大院,安保森严,围墙高耸,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远远的,周凯天便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两辆等候已久的车,车灯静默熄灭,透着压抑的紧绷感。
贾中旺与郑大明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一路奔波,心神俱紧,全程无话,满心都是压在心头的惊天隐患。他们心里无比清楚,今夜是唯一的缓冲之机,一旦天光破晓,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挽回余地。
不多时,周凯天的车驶入小区深处,抵达自家独栋复式楼下。
副省级干部住宅自有严苛标准,常规户型均在两百平上下,多为平层、复式制式。而周凯天这套居所,规格明显高出常规待遇,上下两层复式结构,实足两百五十多平。
体制标准明文在册,可圈内人都心知肚明,诸多细节从无绝对定论。承建方总会在合规框架之内暗中变通,或是多出一间宽敞阁楼,或是附赠超大观景阳台,诸多隐形优待,皆是无形权力的加持,无需言说,尽在其中。
踏入屋内的瞬间,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份压迫感,无关奢华的户型格局,无关规整的室内陈设,全然来自端坐客厅主位的周凯天。他面容冷峻,面无表情,周身气场冰冷肃穆,身居高位久矣,自带不怒自威的强大压迫感,让郑大明、贾中旺二人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偌大的复式客厅空旷寂静,只有一名年轻小保姆守在屋内。见三人进门,她手脚麻利地沏好热茶,整齐摆放在深色实木茶几上,识趣地没有多言,低头躬身,迅速退入西侧偏房,轻轻带上门。
转瞬之间,整栋大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落座,空气凝滞。
体制内人人皆知,贾、周两家本是姻亲捆绑的利益共同体。贾中旺的妻子冯杰,与周凯天的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冯杰早年在铁岭县重点高中任教,学识扎实、履历干净。后来随着贾中旺仕途调任青冈市,顺势调入青冈市教育局任职,只是两年前,冯杰便以陪读为由,带着家中独子远赴加拿大,自此定居海外,据说在当地生活优渥、风生水起。
而周凯天的妻子任职省财政厅,身居实权岗位,平日公务繁忙,今夜并不在家,偌大的豪宅只剩周凯天一人坐镇。
冯家能在辽东省或青冈官场站稳脚跟、形成势力版图,远不止姻亲纽带这般简单。冯家另一核心人物——青冈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冯大军,手握警务实权,坐镇一方,是实打实的地方重臣。
外界常有流言,讽其家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着裙带关系抱团上位。可真正深谙内情的人都清楚,贾中旺、周凯天、冯大军三人,从无刻意互相攀附提携。三人皆是情商、智商远超常人的顶尖人物,各自深耕政务、公安、仕途不同领域,凭自身能力层层突围,步步进阶,最终完成身份与权力的蜕变,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死寂的客厅里,周凯天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威严,打破沉默:“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都快午夜了,你们连夜奔赴省城,绝非无事生非。你们可知,我方才一直在陪同沈仲雄老爷子议事,核心谈的就是这片棚户区改造,计划转出二十栋楼盘,彻底盘活沉淀资金,稳住省城建设大局。”
“你们眼下的处境、青冈那边的暗流,我心里一清二楚。就连沈老爷子也早已知晓内情,心中早已存有对应的处置打算。”
话音落下,他侧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贾中旺,眼神中藏着愠怒与失望。
贾中旺顾不得姻亲情面与对方的威压,神色凝重至极,急忙开口打断:“姐夫,这些长远布局都是后话!你根本不清楚眼下的危机!”
“明天天亮,这片棚户区的数百上千名动迁户直奔市委、市政府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我不否认,此次拆迁安置、住房分配、补偿款项的核算,确实存在部分不公、疏漏之处。可事到如今,对错已经无关紧要!一旦民怨爆发、群体事件成型,不仅青冈官场震荡,连你在省城的根基、我们所有人的前途,都会彻底葬送,没有一人能够独善其身!”
周凯天闻言,神色骤然剧变,眼底的从容彻底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追问:“消息从何而来?来源是否准确?”
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一旁的郑大明,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与压迫。
郑大明神色肃穆,字字沉稳作答:“周省长,消息绝对属实。今晚深夜时分,安红书记连续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这件事,是她亲口告知,细节、时间、动向,全部精准无误。”
周凯天眉头死死紧锁,指尖轻轻敲击茶几,眼底暗流翻涌,心思瞬间百转千回:“安红率先掌握全部风声,不通过任何中转,直接私下联系你。这就说明,她早已把棚户区的布局全部摸透了?”
“没错。她深夜两通电话,没有威胁,没有表露态度,看似通风报信,实则是点破局势、敲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