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把车停在安全地带,下了车,伫立在绥江通往青冈的高速收费站口,秋凉裹挟的残余热风缓缓散去,眼底凝着高速路的出口。
车流往来不息,大型货车的轰鸣、小汽车的掠风声交织错落,可林江南的心也像这夏去秋来的复杂天气,一边盼着能马上见到安红,心底却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不安。
他自己也道不明这份不安究竟从何而起,只是隐隐预感,安红这次专程找他,必定有要紧话要说,十有八九是要追问、甚至责备他私自对唐德利动手这件事。安红心思缜密、洞察力过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
安红此行,是要面见青冈市一把手、市委书记罗和中。
在林江南心中,这从来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汇报,这是彻头彻尾的惊天大动作,是自己和安红蛰伏数月、步步筹谋后,正式亮剑的第一步。
想要硬生生将一家大型私营房地产企业,彻底改制为绥江县属国有企业,收回全民所有,绝非一纸文件、一句口号就能落地。
这从来不是谁个人意志能够决定的事,更不是单一部门、单一领导可以推进的工作。
这是一场全方位、系统性、零容错的顶级工程。从资产清查、股权梳理、历史遗留问题处置,到权贵势力博弈、官场格局重塑、舆论风险把控、对手反击应对,每一步都暗藏杀机,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蒋文烨此前的一番话,此刻清晰回荡在林江南脑海中,近二十余年,全国官场、经济界早已形成固定惯性,主流大势永远是“国退民进”。
鑫发房地产由私企改制为国企,完全是逆势而行。单从表层来看,这件事几乎没有可行性,也没有任何人愿意接手推进。可他和安红一定要促成这次改制:郑大明伙同幕后的贾中旺、周凯天等人,长期挪用绥江县财政资源,依托鑫发房地产在省城大肆拿地开发、攫取暴利。将这家企业收归县属国有,由绥江县政府实现控股接管。这般大刀阔斧逆势破局,绕不开青冈市委书记罗和中的支持。
这是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硬仗,更是一场赌上两人政治前途、身家性命的生死博弈。
安红动身前往青冈市面见罗和中,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谋划周全,两人的布局不再停留在纸面筹划阶段,正式迈入落地实操的关键一步。
林江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已不再是县委办副主任,如今已经正式就任绥江县副县长。身在县委办副主任任上时,他只需要落实一件件具体事务,至多就是帮安红参谋谋划、提点思路。可现如今身份一变,境况已然天差地别,所处站位截然不同,必须吃透各项政策、依规依矩办事。
正思忖间,手机骤然响起。他掏出手机查看,来电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标注为山东移动。他心头猛地一紧,当即猜到来电人大概率是秦峰。
此前数次主动拨打秦峰电话,对方手机号一直处于停机状态,不用多想,秦峰定然是害怕唐德利车祸一事牵连自身,刻意躲藏避祸。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对方刻意压得极低的嗓音:“江南哥,我是秦峰。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姐也给我打过电话了。”
林江南坐进车里,同样压低声音追问:“秦峰,你那边眼下究竟是什么状况?事情办得牢靠不牢靠,有没有留下半点疏漏?”
秦峰回道:“江南哥,我跟你掏实底,我也怕我手下那兄弟嘴松,把实情抖搂出去。不过你放宽心,事前我就跟他交代清楚了,一口咬死只是普通交通事故,就不会惹上大麻烦;可要是把背后的真实缘由捅出去,咱们谁都落不下好。”
林江南语气凝重:“你清楚现在风声有多紧吗?县公安局那边,已经在对你那个兄弟层层施压了。”
“江南哥,从我打探到的消息来看,暂时不会出事,你不必多虑。我已经切断了所有能联系到我的通讯途径。”
林江南眉头紧锁:“难保公安局不会调取我的通话记录,查到咱俩有过往来。”
秦峰闻言有些焦急:“那能怎么办?我也不能一直让你悬着心。就算查到咱俩有过接触也无妨,我眼下就在山东一座城市的烧烤摊正经做生意,本本分分营生,他们凭什么凭空怀疑我?只要我那兄弟守得住口,半个字不外泄,就万事大吉。何况那人混迹社会多年,是个老江湖,心里透亮得很,一旦承认是蓄意动手,等待他的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秦峰,一旦他松口吐露实情,咱们所有人就彻底完了。而且眼下,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主动再去接触他。”
“江南哥你尽管安心,你当初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不少全都转交给他了。”
林江南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这件事能彻底平息下来,不再掀起波澜,我另外再给你一笔酬劳。”
秦峰急声道:“我现在日子实在熬不下去,找我姐张口要钱,她也不肯接济我,我是顶着莫大风险才主动给你打这通电话。要不这样,你把钱款转给我姐姐,再由她转手交给我,这样两头都不容易留下痕迹,稳妥得多。”
对林江南而言,眼下这笔钱早已算不上多大数目,别说出钱打点,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把滕德利之死这件事和自己彻底切割干净。他当即答复:“就按你说的办,我今天抽空去找一趟你姐姐。记住,往后绝对不能再主动打这种电话,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秦峰连忙表态:“江南哥,我打这通电话就是专程让你放宽心。我那兄弟咬死了不会吐露半个字,一旦松口招供,故意杀人的重罪就会扣在他头上,后果根本承担不起。”
“行了,就说到这里。你留在当地安分守己好好经营生意。”
林江南说完率先挂断了电话,心头再度被浓重的紧绷感牢牢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