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红分开后,林江南只觉后背一阵发凉,身体微微发颤。望着安红的车子疾驰远去,他坐在车内,眼神呆滞,大脑像是骤然停摆,一片空白。
他狠狠掐了把肩头,痛感袭来,神志才慢慢回笼。
他清楚,安红着实棋高一着,而自己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唐德利的死始终是块心病,虽说此事并非他主使,可一旦彻查,他依旧难辞其咎。
郑大明、闫宝忠若是顺藤摸瓜,便能查到是他授意秦峰和他兄弟制造了这场车祸,自己便是幕后推手。
安红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实在高明。撕开郑大明的黑幕,让对方自顾不暇,便再无力针对旁人。
打定主意,林江南决定亲自去见郑大明。听闻对方如今住在青冈医院,他当即发动车子赶往目的地。
到了医院,他不便当众打探病房位置,思索片刻,便拨通了梅莹的电话。
梅莹说道:“你方才托我打听的事,我问清楚了。新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于景波找过你前妻,她离开于景波之后,便遭遇了车祸。看样子,于景波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另外你前妻原本打算去青冈市,探望她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姨子。”
林江南开口:“梅主任,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再问问于景波,郑县长住在哪个病房?”
梅莹面露疑惑:“林江南,你这是打算去探望郑县长?”
林江南笑了笑:“我刚上任副县长,去看望直属领导本就是分内之事。”
梅莹闻言笑了:“这话倒也没错。你刚履新,县长又因病住院,前去问候合情合理。我这就联系于景波问问。”
挂断通话,梅莹立刻拨通于景波的电话,问清了郑大明的病房号,随后又把消息转告给了林江南。来到医院干部楼门口,林江南直接被门前保安拦了下来。
林江南开口解释:“我是绥江县副县长,我们县长住这儿,我过来探望。”
可干部楼住的都是级别不低的领导,一个县城副县长实在算不上分量,再加上林江南看着年纪轻轻,保安上下打量他一圈,半点不信。
“你说自己是绥江县副县长,拿什么凭证证明?”
林江南身上并没有佐证身份的证件,只能耐着性子辩解:“师傅,副县长这种身份,哪有人敢随便冒充?”
保安嗤笑一声:“来这儿冒充干部的我见得多了,今天装副局长,明天扮副县长,全是想混进来攀关系的。楼里住的领导不是谁想探望就能探望,必须登记核实真实身份,不然今天你铁定进不去。”
林江南几番解释,任凭怎么说都没用,正僵持不下,于景波走了出来。
方才他接到梅莹的电话,梅莹随口提了一嘴,新任副县长林江南要来病房看望县长,她便特意出来看看情况。在于景波心里清楚,在郑大明眼中,林江南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虽说眼下没有实锤断定林江南就是害死唐德利的凶手,可倘若唐德利的车祸并非意外,那林江南绝对脱不开关系。郑大明特意交代过他,暗中查清林江南是否与此命案有关。
此刻亲眼见到林江南,于景波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人实在太过年轻,样貌俊朗,行事看着利落干练。
从前二人从无正面交集,那时已经已是政府办副主任,林江南不过是县委书记身边的司机,根本入不了她的视线。
短短数月光景,昔日不起眼的司机,竟一跃成了绥江县副县长。以林江南这份势头,只要仕途走得顺,绝不可能止步于副县长一职。
反观自己,即便升任政府办主任,说到底也只是伺候各位领导的办事人员,两相比较,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复杂滋味。
于景波常年做接待工作,从前是政府办副主任,如今升了主任,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哪怕心底思绪翻涌,脸上转瞬堆起十分真切的笑意,半点看不出暗藏的算计。
他快步上前招呼:“林县长,我在这儿。”
转头又对着保安交代:“师傅,这位确实是咱们绥江县的林副县长,专程过来探望郑县长的。”
在保安眼里,县长和副县长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一个县少说有四五位副县长,县长却只有一位,放到市里都算得上有分量的人物,副县长自然不值一提。保安怎么也没料到这般年轻的人能坐到副县长的位置,如今还有于景波出面作证,连忙赔笑:“哎呀,原来是林县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您快请进!”
林江南清楚于景波刚从副主任扶正,当即拱手道贺:“于主任,恭喜高升,往后工作上还要多劳您照应。”
于景波闻言连连摆手,笑意谦和:“林县长您这话可说反了,该是我求您多多提点才对。您是县领导,我这个办公室主任本就是为各位县领导服务的。”
两人顺着台阶往里走,林江南随口说道:“说实话,由您接任办公室主任,本就是众望所归,实至名归。”
于景波借机试探,语气故作谦逊:“还不是唐德利出事空出了这个位置,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论能力还差得远。”
林江南不愿在唐德利这件事上深聊,立刻转开话头:“不说这个了,郑县长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倒了?”
于景波不敢透露郑大明确诊肝癌的实情,只轻描淡写遮掩:“没什么大碍,就是最近烦心事多,急火攻心伤了肝,医生安排住院观察几日,不耽误正常工作。”
林江南瞧着他躲闪的神色、刻意平淡的语气,心里一清二楚,这番说辞全是假话。
郑大明骤然病倒,背后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隐情。
眼下绥江官场就像一座堆满炸药、随时要炸开的堡垒,郑大明整个人坐在火药桶上,而这桶炸药能不能引爆,某种程度上,主动权竟握在自己手里。依照安红先前的叮嘱,这场风波绝对不能闹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此刻,安红已经去往青冈市委,向市委书记罗和中当面汇报县里近期的各类状况。郑大明心里清楚自身当下四面楚歌的险境,长久积压的忧惧叠加旧疾,身体才瞬间垮掉。
人到五十岁上下,本就是健康分水岭,不少干部平日里看着身强体健,一朝重病卧床、甚至突发意外离世,在体制内早已不算稀奇。
走到病房门前,于景波忽然停下脚步,面露难色开口阻拦:“林县长,实在抱歉,郑县长这会儿正在休息,您现在不方便进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