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干部专属病区,不同于普通病区的嘈杂喧闹、人来人往,这里隔绝了所有市井烟火与病痛喧嚣。
几名身着浅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全程放轻手脚、压低脚步声,连说话都生怕惊扰任何一位领导休息,这些领导一旦动怒,张口训斥,年轻护士根本承受不住。
有些级别高的干部,发起火来连院长都不留情面。权力的分量,在这片病房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处处都透着极强的压制力。
在这个国度里,真正体现权力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尤其在这北方城市里。
郑大明病房的门轻轻掩着,里面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于景波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贸然推门进去。这位新上任、样貌清秀的政府办女主任,算得上是郑大明身边又一名忠心心腹。
话说回来,没人会像赵长坤那般糊涂,身居县委办主任一职,却不肯踏踏实实配合县委书记,落到如今这般惨淡下场也是必然。
置身这里,林江南深有感慨。当初自己老娘有病,前前后后忙忙乎乎。那时他还没到县委办,只是一中的一个普通的历史历史老师。家里有人重病,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可身居高位的领导干部,一旦身体抱恙,便能住进这环境清幽、设备顶尖、专人伺候的专属病房,全程公费医疗,分文不需自掏腰包,享受着普通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优厚待遇。
也正是这般天差地别的待遇,让无数体制内的人耗尽半生心血,削尖脑袋往上攀爬。人人都知晓权力诱人,人人都渴望身居高位,只为挣脱底层的奔波劳碌,换取一份安稳体面、高人一等的身份与庇护。
可权力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不会永久属于某一个人。今日身居高位、呼风唤雨,明日便可能跌落尘埃,林江南至今记得那天清晨,高速路口带走张秋阳的场面。
前一刻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县委书记,转眼便被人带走,之后再无音讯。
权力从来不会永久攥在任何人手里,人若是想长久站稳,就得心思深沉、深谙钻营之道,还要兼备出众的情商与智商。就算要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必须安排得天衣无缝,半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林江南心头骤然一凛,周身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郑大明死死揪住不放的唐德利车祸案,自始至终都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潜藏在他仕途之上最大的隐患。
他今日主动来到郑大明的病房,目的极为明确。
他要让卧病在床的郑大明彻底清醒,认清当下的局势。倘若对方依旧执迷不悟、负隅顽抗,非要鱼死网破、将所有人都逼到走投无路,那最终倾覆的只会是郑大明自己。所有藏在暗处的纠葛、所有未清算的账目、所有深埋的秘密,郑大明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彻底摊开,结局无人能够承受。
林江南打定主意,郑大明他是见定了。他对于景波摆了摆手,笑着说 “于主任,我就在这边坐着等。等郑县长醒过来,我再进去当面探望。”
于景波实在再也找不出阻拦的理由。在绥江县固有的官场层级体系里,三十岁以下跻身科级干部已是年少有为,三十五岁上下能坐稳乡镇、科局一把手的位置,便已是凤毛麟角、天赋异禀。
可林江南二十七岁一跃成为绥江县副县长,这般火箭般的蹿升速度,别说在绥江县史无前例,就算放在整个官场,都是极为罕见的特例。林江南能有今日的风光,依仗的就是县委书记安红的全力举荐,并未走县委常委会常规流程,这般特殊的任职方式,足以说明他的根基不在绥江本土,背后大概率藏着更深、更隐秘的省市人脉资源。
可超高的起点、迅猛的势头,也让林江南成了绥江官场最特殊的异类。
于景波接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一职不过短短一天,便亲身见证了绥江官场暗流汹涌、风雨欲来的紧张局势。郑大明在安红的办公室谈判,情绪剧烈波动、骤然病倒,便是绥江权力格局即将洗牌的最直观征兆。
她并不清楚郑大明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龌龊勾当、多少违规操作,安红一手将林江南提拔上位,林江南便是安红在县政府安插的最锋利、最核心的心腹与棋子,在这新旧交替、局势未定的敏感节点,于景波深知自己既不敢轻易得罪手握实权、势头正盛的林江南,更不愿卷入顶层博弈的漩涡中心,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官场站队,一步错、步步错,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仕途尽毁。
心念百转之间,于景波脸上依旧维持着官场多年练就的得体温和笑意,姿态谦卑、语气恭敬:“林县长,我身为政府办主任,本职工作就是服务好郑县长,服务好各位分管领导。往后我工作中若是有疏漏、不到位的地方,您千万不要客气,直接批评指正,我一定立刻整改。”
林江南淡淡一笑:“于主任太过客气了。你在政府办副主任岗位深耕多年,兢兢业业、经验老道,此番扶正,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事,众人都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林江南话锋骤然一转,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客套,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穿透力,猝不及防地开口:“于主任,听说你今天见过黄秋燕?”
“黄秋燕这个人,命运实在太过坎坷可悲。好好一个人,居然开车坠崖,骤然离世,实在令人唏嘘。”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在于景波的心头。
听到“黄秋燕”三个字的瞬间,于景波浑身一僵,心头猛地重重一沉,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慌乱、委屈与后怕。黄秋燕坠崖身亡之前,最后见面、最后交谈的人,就是自己。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悄然消逝,而自己是最后见证者,更是间接关联者。
面对林江南骤然的发问,于景波瞬间局促不安,眼神躲闪,手足无措,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慌乱,支支吾吾道:“林县长,这件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