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停住了脚步,凛然的目光直视于景波,两道锐利沉静的视线直直锁在对方身上,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于景波的周身。
于景波身子下意识微微发僵,方才病房里惊心动魄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怎么都挥之不去。
郑大明将她从政府办副主任提拔到主任这个关键位置,直接掌管政府办的全面的工作,这个工作离将来担任副县长或者是副书记只有一步之遥。
作为直接接待上级党委和政府部门领导的办公室的副主任,见到太多的下属对上级那种极尽的恭维、唯唯诺诺的样子。可今天林江南对郑大明的态度实在是让他吃惊不小。
刚上任的副县长林江南,面对县长郑大明,一点没有一个副县长对县长那种唯唯诺诺,甚至是卑颜屈膝。
副县长离县长看上去只差一级,其实这级别差的多呢,林江南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副县长,连一个常委都不是,身份差距摆在明面上,本该是郑大明占据绝对主导,可整场交锋下来,郑大明全程被动,心绪被林江南牵着走,这足以清晰说明,县长郑大明在无形之中,方方面面都已经落在了副县长林江南的下风。
这般反常的场面萦绕在于景波心头,这事定然不简单,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林江南手里攥住了一桩关乎郑大明仕途、身家的极为关键的把柄,只有这样,郑大明才会面对副手如此底气全无、处处受制。
她又联想到这段时间郑大明私下交代自己的隐秘差事,特意吩咐她悄悄从黄秋燕身上入手,不动声色打探唐德利离奇死亡的完整内情,整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反复叮嘱她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不可向第三方吐露分毫,行事鬼祟,完全摆不上台面。
再回看方才病房里郑大明气急败坏的模样,面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副县长,他时而控制不住情绪厉声咆哮,可咆哮过后,眼底藏不住慌乱心虚,言语间不自觉处处退让,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交织在一起,狼狈不堪,桩桩件件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于景波压根没把林江南放在心上,在于景波浅薄的认知里,这个年轻副县长不过是凑数的副县长,掀不起什么风浪。她甚至暗自觉得,私底下若是和林江南暧昧调情、说几句闲话倒也无妨,可若是想要依靠这份浅淡交集攀附借力,林江南根基太浅,显然还不够这个资格。
但亲眼见证病房里那场完全失衡的对峙之后,于景波彻底推翻了自己此前所有片面的判断,眼下亲眼所见的一切,全然不是她之前预想的模样。眼前这位年轻副县长心思缜密、手握底牌、正气凛然,城府与魄力远超外表看上去的模样,往后相处,万万不能再有半分轻视。
林江南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于景波脸上,语气郑重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于主任,方才我在病房之内,和郑县长直面谈话对峙,这一幕,是不是让你觉得十分意外?”
于景波听见问话,心头一紧,连忙抬眼看向林江南,神色局促地急忙解释:“林县长,您也清楚,我才刚刚提拔上任办公室主任。在此之前,我专职负责对外接待工作,极少踏足县政府核心办公区域,更是接触不到领导层内部的核心往来。绥江县各位领导之间积压多年的恩怨纠葛、利益牵扯,我从头到尾一概不清楚,半点内情都不曾听闻。”
林江南听完她的解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批判:“你的前任唐德利,身上牵扯的各类龌龊事情一桩桩都不简单,可他最后落得惨死的结局,完完全全是咎由自取。在位之时一心依附贪腐势力,助纣为虐,为了私利不择手段,早已丧尽天良,积攒下无数祸事。老话讲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放在唐德利的身上,再贴切不过。机关算尽谋求私利,到头来终究逃不开公道的清算。”
这番话重重砸在于景波心上,她心里更加慌乱犹豫,迟疑片刻,还是鼓足勇气说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为难:“可是郑县长他是我们的直属领导,论层级论身份,我们心底总要存有敬重之心。您方才在病房一番话,直接把郑县长气得当场吐血,看着他虚弱难受的样子,我实在由衷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心。”
林江南神色依旧肃穆,丝毫没有因为她这番话有所缓和,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地继续说道:“于主任,在公平正义面前,从来不分职位高低、官大官小。正义便是高悬头顶的天道,无论层级多高、权力多大的干部,都必须主动向正义低头,没有任何人能够例外。落到现实工作之中,所谓正义,对应的就是白纸黑字、不容践踏的党纪国法。一名手握权力的领导干部,只要站在党纪国法的底线面前,就必须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半分逾越的心思都不能有。另外我再提醒你一句,不管郑县长私下吩咐你,从黄秋燕口中打探什么样的隐秘内情,你心里一定要拎清楚分寸,这种背地里私下暗访、见不得光的小动作,根本上不得台面,长久下去只会把自己拖进泥潭,你觉得我说得没错吧。”
林江南对于景波摆了摆手,走出了医院的干部小楼,来到自己的车前。刚关上车门,口袋里的手机便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安红的名字。他当即按下接听键,开口说道:“安书记,您已经从市里回来了?”
听筒那头传来安红干练沉稳的声音:“我刚刚才走出罗书记的办公室,在返程回县的路上。我心里正琢磨一件事,郑大明突发疾病住院,你理应抽空前去病房探望一趟。”
林江南听完轻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默契:“安书记,咱们二人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我刚刚已经从郑县长的病房出来,才离开干部小楼没多久。”
听筒里立刻传来安红略带惊讶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意外:“江南,你是说你已经提前去医院见过郑大明了?嚯,你做事还真是敢作敢为,行事果决。郑大明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林江南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从容,如实回应:“我一番话直击要害,直接说得他当场气急攻心吐了血,恰逢他爱人匆忙赶到病房,场面不便久留,我便顺势起身离开了病房。”
安红的语气瞬间填满诧异,连忙追问道:“你居然能把他气得当场吐血?方才你在病房里,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