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江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安红发飙的消息,伴随着郑大明当场昏厥休克的突发状况,如同一阵猝不及防的阴风,迅速刮遍整个青冈县的官场圈层,最终原汁原味地传进了已经身在省城的贾中旺耳朵里。
消息来得突然,身在官场混迹数十年的贾中旺,太清楚这场会议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部署会,是安红全面执掌青冈县大局之后,第一次对遗留旧势力、旧项目、旧利益链条展开的彻底清盘收网。郑大明体系之内的人,无一不面临着两种重大的抉择。
一边是步步紧逼、法理纪律、舆论民意层层加持、占据绝对大义的县委一把手安红;一边是盘根多年、牵扯巨额资金、无数人脉、层层保护伞的中央大街棚户区改造大盘。
郑大明不敢彻底倒向安红,彻底倒向就等于亲手葬送自己半辈子的仕途口碑、人脉根基,等于亲手砸掉贾中旺、周凯天等人的利益饭碗,等于自断后路;可他又不敢公然对抗安红,安红势头正盛、作风凌厉、手段狠绝,整个青冈县已经没人能拦得住她整肃吏治、清查乱象的节奏。
进退维谷,左右皆死。
长期高压、夜夜难眠、心病积郁,再加上本身早已确诊的重病,终于让郑大明在众目睽睽的常委会上,绷断了最后一根神经,轰然倒地。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贾中旺坐在省城街边的车里,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没有打电话慰问郑大明,更没有半句惋惜。
在官场利益的棋局里,弱者的倒下,从来只代表一件事——废子出局,再无利用价值。
此时此刻的贾中旺,对外公开的行程,是参加一场无关痛痒的全省季度经济工作交流会,但贾中旺心里清楚,这趟省城之行,根本不是为了开会。
他是来逼宫的。
逼的就是身居省城高位、手握顶层话语权的周凯天。
局势已经拖不起了,一秒钟都拖不起。
安红的节奏太快、出手太狠、眼光太准、杀伐太果断。短短时间内,她层层剥茧、步步深挖,顺着鑫发房地产、顺着中央大街棚改项目,一点点撕开打着私营企业的谎幌子,其实是利用绥江县财政 6 个亿的财政收入,开发的省城中央大街的这个巨大的楼盘。
当然,他们是省城享受第一批的棚户区改造的政策,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误,查不出什么毛病。
但最重要的是这笔 6 个亿开发资金完全是出自绥江县。贾中旺为了自保,从来也没有亲自出面,而周凯天更是静观其变,坐享其成,这一点让贾中旺对周凯天也十分不满,尽管他是自己的连桥。
再这么放任下去,不用纪委专项督查组入驻,不用上级点名督办,安红凭县委职权,就能一点点把整个盘子彻底掀翻。
鑫发房地产公司一旦被彻底接管、审计、查封、清算,然后按照安红和林江南的计划和安排,把这个私营房地产公司转为公有。那样他们辛辛苦苦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就好像老母鸡下的蛋,被乌鸦给占有了,这口气他是绝对不能咽下去的。
贾中旺现在看得通透,郑大明已经彻底废了。哪怕抛开这次会议休克晕倒的意外不谈,郑大明的性格,天生就做不了乱世残局里的掌舵人。优柔、懦弱、瞻前顾后、顾惜羽毛、怕出事、怕担责、怕留污点、怕晚节不保。
太平年月,这种性格可以做安稳官、老实官、合规官。可在刀光剑影、清算拉锯、生死博弈的权力残局里,这种性格就是致命短板,就是任人收割、任人拿捏、任人宰割的活靶子。他撑不住局面,扛不住压力,顶不住安红的雷霆攻势。
所以,只能贾中旺亲自来省城,亲自找周凯天,亲自施压、亲自倒逼、亲自推着上面动手。
周凯天不动,全盘皆输。
周凯天出手,尚有一线生机。
这就是眼下最残酷、最真实的局面。
贾中旺抬手示意司机把车停稳在路边,吩咐司机待命,随时等候自己的调度消息,没有指令不许离开、不许乱跑、不许联系任何人。
打发走司机后,在路边拦了一辆普通出租车,刻意避开公车、避开随行人员、避开一切显眼行踪,低调隐秘地直奔滨海大道最深处的别墅区。
整片滨海别墅区依山傍海、地段隐秘、人烟稀少,远离闹市车流,极少有人关注。
在这里,他藏着一栋专属自己的私密小楼。
这套房产,是他多年经营、暗中布局、隐秘留存的后手资产,隐秘到极致。
青冈市的同僚,省城人脉圈子、官场同僚、生意伙伴、身边亲信,几乎无人知晓。小楼没有管家、没有保姆、没有门卫、没有任何人值守看管。唯一知情的,只有他的亲生儿子贾一丹。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
哪怕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司机、秘书、旧部,一概被隔绝在外,一无所知。
走到这一步、坐到这个位置、趟过这么多风浪,贾中旺早已不信人性、不信情义、不信亲信、不信追随。权力场上,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
他独自一人走进小楼,逐层转了一圈,房间空旷安静,落地窗的远处就是无垠海面,海风浩荡,视野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这般开阔风景,半点安抚不了他心底的焦躁与阴翳。他静静站在窗前,望着茫茫沧海,视线放空,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中央大街那片早已完成动迁、整片清空、大面积地基全部打完的巨型工地。
那一片空地,看似荒芜沉寂,实则是所有身边人半生最大的赌局、最大的收益、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雷区。
平心而论,贾中旺心底深处,其实早已承认,当年的摊子,确实铺得太大、太猛、太贪、太冒进。
最初他的设想,其实极为稳妥、可控、安全。只需要稳步开发三五十栋住宅楼,小规模滚动开发、稳步回款、慢慢收益,利润已经足够丰厚,足够几个人稳稳吃一辈子、安稳落袋、平安落地。体量可控、风险可控、资金可控、舆论可控、追责可控。这已经比当初郑大明的盘子大了不止一倍,而多出的一倍有余的所有利润,都归自己和身边几个主要人物的囊中。可坏就坏在人心不足,坏就坏在顶层欲望无限膨胀。
当初是周凯天层层推动、反复洗脑、反复鼓动、反复画饼,一次次给所有人灌输同一个理念:人这一辈子,仕途一场、经商一场、博弈一场,真正能遇上的超级大盘、时代红利、终身机遇,寥寥无几。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最大一次、再也不会重来的终极一搏。错过今日,终身再无。
就是这一句“最后一次”,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贪欲,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性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