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六个小时。
太空城的护盾在第三个小时被击穿。七百二十门激光炮损失过半，剩下的炮管要么被暗红色能量束熔穿了镜面阵列，要么在连续超负荷发射后直接烧毁了散热系统。
从地面往天上看，太空城像一座正在燃烧的钢铁城市——
淡金色的护盾碎片和银灰色的装甲残骸在同步轨道上飘散，被恒星的冷光映照成一圈圈暗淡的光环。
镇天号的舰体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烧蚀痕迹。每一道都意味着一次护盾被击穿后的直接命中。主炮已经发射了二十多次，每次冷却时间都在拉长——从三分钟到五分钟，从五分钟到七分钟。
舰艏的淡金色几何纹路还在发光，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灼眼，像一盏快要耗尽燃料的灯。
银甲重型机甲从六十台减到十二台。
祝融机甲从三百台减到不到五十台。青鸾编队几乎全灭——两百架战机，回来的不到二十架，剩下的都变成了太空中那些无声翻滚的银灰色碎片。
钱浩明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南部军区机甲部队，还剩七台。”
陈远博的声音接上，背景音里能听到指挥室里急促的警报声：“东部军区，四台。”
朱怀忠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中部军区，六台。两个驾驶员没回来。”
杨钧宁听着这些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他闭着眼睛，将甲的神经直连接口还在操控着太空中那十二台银甲机甲。
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控制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黑潮舰队还在增加。不是增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全部投入。它们在试探。试探人类的火力极限、护盾承受上限、机甲兵的作战半径。
然后根据试探结果不断调整攻击节奏，始终把压力控制在人类刚刚好撑不住的那个临界点上。
“它们在消耗我们。”启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依然平稳，但杨钧宁听出了一种极细微的变化，“根据三星文明最后一场战役的记录，黑潮的标准战术就是先用外围舰队消耗防御方的能量储备，等护盾崩溃后，主力再一次性收割。”
“那上次怎么打退的？”
“没有打退。”启的声音顿了顿，“三星文明是用最后三艘主力舰的自爆，换掉了黑潮旗舰。代价是整个远征舰队全部覆灭。”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太空城的警报，不是镇天号的警报——是蓝星地面指挥中心的警报。
“一艘黑潮舰突破外围防线！”孙磊吼道，手指在键盘上砸得噼里啪啦，“方向——华夏东部沿海！速度极快，已经进入近地轨道！它在锁定地面目标——是一座城市！”
杨钧宁睁开眼。
大屏幕上，那艘暗黑色的棱形舰体正在穿过大气层边缘。
隔热瓦与空气摩擦产生的暗红色光晕笼罩着整个舰身，舰艏的同心圆纹路在高速俯冲中一层层亮起，暗紫色的光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灼眼的轨迹。
它的舰艏对准了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海岸线。
“激光炮拦截！”赵启明吼道。
“太空城所有可用炮管都在冷却——激光卫星储能不够——青鸾编队距离太远——”孙磊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绝望。
杨钧宁看见了。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同时启动了三台银甲的空间跃迁。
暗银色的机甲从镇天号后方消失，下一瞬出现在那艘黑潮舰正下方——就在能量束发射的前一秒。三道淡金色的引力场护盾同时展开，呈三角形叠加，挡在城市上空与黑潮舰之间。
暗红色能量束从舰艏射出，笔直地落向城区。
撞上护盾的瞬间，三台银甲的护盾同时剧烈闪烁——最前面那台机甲的护盾三秒之内从淡金色变成暗黄色，然后碎裂。
银灰色弹丸从它的电磁轨道炮射出，击中能量束侧面，但光束纹丝不动。
第二台银甲顶上，护盾再次展开，又撑了两秒。第三台银甲在护盾碎裂前启动了空间跃迁，直接出现在能量束的路径上，用整个机甲的身躯挡在光束与城市之间。
三秒钟。
暗银色的装甲在暗红色光束中从银灰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炽白，然后炸成一团银灰色的光焰。
冲击波将另外两台银甲掀飞出去，在夜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重新稳住姿态。但能量束被偏转了——擦着城市边缘落入海中。海水被高温蒸成白色的水雾，冲击波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涌向海岸，但被沿海的能量护盾挡住了。
指挥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杨钧宁摘掉神经感应器，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大脑已经过载到了极限。同时操控三台银甲进行毫秒级的空间跃迁、护盾展开和火力拦截，对神经系统的负荷超出了任何生理极限。
视野边缘跳动着暗红色的警告——心率一百八十七，将甲的生命维持系统正在自动向他的体内注入营养液和氧气。
季澜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没有接。
只是盯着大屏幕上那片还在扩大的猩红色光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自己都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启的声音响起，依然平稳，没有一丝波动：“根据当前战损比推算，蓝星现有兵力最多还能支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人类文明从出现到现在的全部历史，浓缩到最后四十分钟。
赵启明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孙磊的枸杞杯已经空了，他还在习惯性地往嘴边送，送了一次、两次，才反应过来，把杯子轻轻搁在键盘旁边。
秦教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胸口口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然后走到装备室门口。
“杨总，给我一台机甲。我去前线。”
杨钧宁抬起头，看着秦教官的背影。秦教官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军绿色夹克，站在装备室的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他平时总是叼着那根不点着的烟，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说话带着老兵特有的蔫坏。但现在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压——
杨钧宁认得这个姿态，这是准备上战场的姿态。
“还不到你上的时候。”杨钧宁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秦教官转过头，看着杨钧宁。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秦教官把烟从胸口口袋掏出来，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
“那什么时候才是？”
“等我撑不住的时候。”
秦教官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门框上，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你小子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杨钧宁重新拿起神经感应器，将甲的银色纹路再次亮起。而天边那片暗紫色的星点，已经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