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津的“晚上”十点,阳光——不,灯光正好。
杨钧宁站在指挥中心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条被照得通亮的滨海大道。路灯、车灯、楼里的光,一盏一盏铺到天边,和平时任何一个深夜没什么区别。
“杨总。”季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国内所有城市运行正常。核聚变发电站满负荷运转,光照系统全覆盖。社交平台上有人开玩笑说‘以后不用调生物钟了,反正全天都是晚上’。”
“国外呢?”
季澜手指划了一下,语速快了些:“欧洲十三个主要城市报告断电。地下掩体挤满了人,部分区域出现抢购。非洲——通讯中断,卫星图上看不到大型光源。北美——”
她顿了一下。
“西海岸那几个难民营,食物储备只够两天。”
杨钧宁把茶杯搁在窗台上。窗外,一辆亮着蓝白灯的公交车从滨海大道驶过,车身上印着天工电池的广告,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巴。
“全球会议准备好了吗?”
“六十一个国家确认接入。北美那边——没有政府代表,但有一个民间组织的负责人请求旁听。”
“让他接入。”
“杨总,你说国外那些人是真没电还是假没电?”
“真的。”
“那咱们有电,他们没电——这不显得咱们太优秀了吗?”
杨钧宁看了季澜一眼。
季澜咳嗽了一声:“我就是陈述事实。”
——
全息投影在大厅中央亮起来的时候,六十一个屏幕同时出现了人脸。
画面参差不齐——有的背景是灯光昏暗的办公室,有的背景是应急灯照亮的帐篷,有一个干脆就是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画面抖得跟地震似的。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一个共同点:好几天没睡觉的那种疲惫。
杨钧宁站在投影中央,扫了一圈。
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指挥中心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蓝星在流浪。太阳没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沉默。
然后一个欧洲面孔的代表举手了。头发乱得像鸡窝,领带歪到脖子后面去了,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杨先生,我们这边——很糟糕。断电、断网、断供暖。地下掩体挤满了人,医院已经超负荷。我们急需——”
“电,我们有。食物,我们也有。技术,我们也有。”
杨钧宁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有个前提。”
另一个代表往前倾了倾身子,眼袋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什么前提?”
“军事力量,由华夏统一指挥。”
投影大厅里炸了锅。
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有人把笔摔在桌上,弹起来滚到了地上。有人对着镜头吼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很冲,像是在骂街。
那个欧洲代表没站起来,但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杨先生,你这是——殖民。”
“不是殖民。”杨钧宁看着他,“是接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块屏幕。
“你们还有多少能用的坦克?多少能飞的战机?多少没沉的战舰?报个数。”
没人说话。
“我替你们报。”杨钧宁竖起一根手指,“欧洲——现役坦克十一台,战机——零,战舰——零。非洲——零。澳洲——零。”
杨钧宁把手放下。
“北美——不到一百万人,蜷在西海岸,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咱们空投的。你们拿什么组建军队?”
那个站起来的代表慢慢坐回去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响,像猫被踩了尾巴。
摔笔的代表把笔捡起来了。
杨钧宁没有等他们消化完。
“我不是来羞辱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军事的事,华夏来。你们的科学家可以参与研究,你们的工程师可以参与建设,你们的工人可以参与生产。但武器、机甲、战舰——全部由华夏掌控。”
“这是对全人类负责。”
沉默,好几秒。
然后那个欧洲代表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里塞了砂纸:“我……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
六十一个国家,全部点头。
那个北美的民间组织负责人最后发言——画面是从一台笔记本摄像头传过来的,背景是一顶帐篷,帐篷外面有人在排队,手里端着空碗。
镜头晃了一下,能看见远处有小孩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空罐头,用勺子刮着底。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没有军队了。连警察都没有了。我们只有——希望。希望你们说话算话。”
杨钧宁看着他:“说话算话。”
那人点了点头,关掉了摄像头。
杨钧宁转过身,面对大屏幕上那颗正在设计图上成型的人造太阳——一个巨大的球形聚变照明装置,淡金色的,悬浮在近地轨道上。
“接下来,太阳没了,我们要自己造。”
六十一个屏幕上,同时亮起震惊的表情。
“什么时候可以完成?”有人问道,声音都在抖。
“三个月。”
“成功率呢?”
“百分之九十七。”
杨钧宁转过身,面对指挥中心的大屏幕,面对那六十一个国家,面对那颗已经看不见的、曾经照耀了蓝星四十六亿年的恒星。
“蓝星还在。我们还在。慌什么?”
这句话被翻译成上百种语言,通过量子通讯网络传遍全球。
......
海津市,天工别墅区。
杨卫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不是什么新闻——是综艺。几个明星在台上做游戏,观众在笑,灯光打得透亮。
周婉清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搁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超市还开着吗?”
“开着。”杨卫国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人挺多的,都在买年货。”
“年货?这才几月。”
“管它几月。过年不就是为了热闹?”他嚼了嚼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没太阳就没太阳呗,又不耽误过年。”
周婉清没接话。
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综艺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观众笑得更欢了。
窗外,一辆洒水车从街上驶过。车顶上架着探照灯,把路面照得雪白。司机一边开一边哼歌,调子比电视里那个还跑得远。
京城,红色大院。
顾云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杨钧宁的身影还在。他把搪瓷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首长,六十一个国家——全部同意了。没有反对票,没有弃权。”
“北美那个民间代表呢?”
“他也同意了。他还说——‘谢谢’。”
顾云岐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京城的夜景和平时一样——路灯、车灯、楼里的光,一盏一盏的,铺到天边。
“这小子,比他爷爷还狠。”
秘书没敢接话。
“但狠得对。”
欧洲,某个地下掩体。
那个头发花白的代表关掉全息投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年轻助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部长,我们真的要把——”
“把什么?”老人没睁眼,“把指挥权交出去?我们还有指挥权吗?”
年轻助手张了张嘴。
“我们的军队——在虫族入侵的时候就打光了。剩下的那些,没有武器,没有装备,连军饷都发不出来。”老人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他们愿意接管,是好事。”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站起来,拍了拍年轻助手的肩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年轻助手低下头。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这个掩体没有窗户。但他听见了什么声音。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们在唱什么?”他问。
老人听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还活着。”
海津,指挥中心。
会议结束了,六十一个屏幕陆续熄灭,大厅重新陷入只有主控台灯光的昏暗。
杨钧宁靠在指挥台边缘,双手抱胸,看着大屏幕上那颗正在设计图上成型的人造太阳。季澜站在他身后,平板上是各国科研资源的整合清单。
孙磊把枸杞杯里的茶渣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热水冲进去,枸杞浮上来,暗红色的。
“杨总,你说那些人——真信咱们?”
“信不信不重要。”杨钧宁没回头,“重要的是他们没得选。”
孙磊咂了咂嘴:“你这嘴,比我的枸杞茶还苦。”
秦教官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杨钧宁旁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胸口口袋,动作很慢。
“杨总。”
“嗯。”
“人造太阳真能三个月搞出来?”
“能。”
“那我先回去睡了。”秦教官打了个哈欠,“反正三个月后才亮,不急。”
秦教官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澜把平板递过来。
“杨总,这是新家园计划的时间表。人造太阳——九十天。反物质理论验证——一百二十天。远征舰队组建——一百八十天。”
杨钧宁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划到最下面。
“陆铮报名了吗?”
“报了。第一批。”
“让他带队。”
季澜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一笔。
杨钧宁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滨海大道上的车还在跑,跨海大桥的灯带还在亮,对岸星湾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人造光源的光,和平时任何一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个“夜晚”,永远不会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