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研发中心。
杨钧宁走进去的时候,楚筝正蹲在一台银甲机甲的小腿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嘴里叼着一个小手电。
白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惨白。
她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淡蓝色的冷却液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没擦干净的颜料。
“师兄。”她没抬头,声音从机甲小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等一下,我把这个传感器换完。”
杨钧宁靠在门框上,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秦教官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楚筝,又看了看那台被拆了一半的银甲机甲,低声说了句:“这丫头比你还疯。”
杨钧宁没接话。
扳手响了两声,咔咔,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嗤”——气压阀泄气的声音。楚筝从小腿后面钻出来,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师兄,你看这个。”
全息投影在车间中央展开。
一台银灰色的机甲轮廓在蓝光中缓缓旋转。比现在的银甲更紧凑,肩部更宽,关节处的液压管道排列得更密。胸口的装甲板不像以前那样一整块,而是分成了两块,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接缝。
“双人操作。”楚筝推了推护目镜,手指在全息投影上点了两下,机甲胸部装甲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的双座驾驶舱。
“主驾驶管机动和武器,副驾驶管护盾和能量分配。两个人共用一套神经直连系统,但分工不同。”
杨钧宁走近了几步,盯着那个双座舱看了几秒。
“陆铮知道吗?”
“知道。”楚筝划了一下平板,“我上个月用虚拟训练系统跟他联机测试过七次。第一次配合稀烂,两个人抢控制权,差点把虚拟机甲开进恒星里。第三次就好多了。第七次——”
她顿了顿,“陆铮说,这玩意儿比他现在开的新家园号还灵活。”
秦教官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全息投影。
“双人开机甲?”他咂了咂嘴,“跟开飞机似的。”
“比飞机复杂多了。”楚筝白了他一眼,“飞机副驾驶能做的有限。这套系统,两个人可以同时操控不同的武器模块。主驾驶打左边,副驾驶防右边,互不干扰。”
她又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全息投影切换了画面。一台深空黑色的机甲悬浮在星空中,体型比银甲大了一圈。肩部挂载着两枚细长的导弹,弹头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纹路。
“代号‘银翼’。配备微型曲率引擎,可实现短距空间跃迁。跃迁距离——三百公里。每次跃迁后需要冷却四十五秒。”楚筝指着那两枚导弹,“武器系统提升至可挂载反物质微型导弹,一枚的当量,够瘫痪一艘黑潮护卫舰。”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混着远处某台设备低频的嗡鸣。人造太阳的光从顶部的采光窗漏下来,把楚筝的影子拉得老长。
“双人操作的训练周期呢?”杨钧宁问。
“现有飞行员,大概需要两个月。”楚筝把平板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如果是新手,至少半年。这套系统对两个人的默契要求很高。不是谁跟谁都能配的。”
她顿了顿,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师兄,你知道陆铮第一次测试完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这玩意儿要是早点搞出来,黑潮第一波来的时候,咱们能少死一半人。’”
杨钧宁没说话。他看着全息投影里那台正在缓缓旋转的银灰色机甲。肩部的导弹挂架、胸口的双座舱、腿部的曲率引擎喷口——每一个细节都比现有的银甲精致,也更冷。
“报上来的时间点正好。”杨钧宁把视线从投影上移开,看着楚筝,“双人操作的训练,列入远征队后备选拔的必修科目。第一批培训名单,你定。”
楚筝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在平板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推了推护目镜。
“师兄,还有个事。”
“说。”
“银翼的曲率引擎模块,跟新家园号用的是同一套技术。但体积缩小了将近百分之七十,冷却时间也短得多。”她顿了顿,“赵院长说,如果能把这个小型化方案再优化一轮,说不定能装进祝融里。”
杨钧宁的眉毛动了一下。
祝融。五米高的巨构机甲,现在用的还是聚变引擎。如果能装上曲率驱动——那就不只是地面作战平台了,是能自己跃迁进太空的独立作战单位。
“赵叔那边怎么说?”
“他说理论上可行。”楚筝把平板收起来,“但至少需要一年。小型化的难度比我想的大。”
“一年就一年。”杨钧宁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银翼的工程样机,多久能下线?”
楚筝想了想,比了两根手指。
“两个月。”
“够了。”
杨钧宁把方案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楚筝搁在工具箱上的笔,在批复栏签了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大概是蹲着写的,但力透纸背。
“给赵叔抄送一份。空天母舰的护航编队,正好用得上这套升级方案。”
楚筝接过方案,看了一眼批复栏那几个字。她把方案夹在腋下,蹲回去,继续拧那颗没拧完的传感器。
扳手响了两声,咔咔。
杨钧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太短,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楚筝。”他开口。
“嗯?”没回头。
“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楚筝拧扳手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扳手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新伤疤,从指节延伸到指甲根,已经结痂了,边缘有一圈淡粉色的新肉。
“焊接的时候烫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白大褂口袋里,“没事。”
杨钧宁没再问。
他转过身,往车间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焊接戴手套。”
楚筝蹲在机甲小腿旁边,看着他那杯搁在工具箱上忘了拿走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还有一小片没化开的茶叶。
她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她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搁回去,继续拧传感器。
秦教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胸口口袋。
“这丫头。”他低声说了句,然后跟着杨钧宁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造太阳的光从窗口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焊接的蓝光闪烁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杨钧宁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秦叔。”
“嗯。”
“你说楚筝那个性子,能跟谁配?”
秦教官愣了一下。“配什么?”
“双人机甲。”杨钧宁转过身,“她那个脾气,一般人扛不住。”
秦教官想了想,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回嘴里。
“你呗。”他含糊不清地说,“俩人都是工作狂,一个比一个不要命。绝配。”
杨钧宁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转身继续走。
身后,车间里又传来扳手的声响。
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