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把那张推进表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的墨盒正卡在最后一格。表格最后一行的数字底色淡了一半,他还是把纸从托盘里抽出来了,搁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精确到小时,新星矿物储备与蓝星固态电池产线的联动方案排得很密,从材料出库到能量升压,每一步都标注了对应负责人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精心编排的课表。
"老周。"他把纸折好塞进工装口袋,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新星那边第一组引导柱的基座预埋件装车了没有。"
"装了。凌晨四点装的。"老周那边传来扳手落地的脆响,"方芳在物资舱门口蹲了一夜,你那份推进表送过去之后她就在数预埋件的数量。"
"数对了没有。"
"她说少了三颗螺栓。我让她从备件箱里先补上,后面的补给船再带。"
赵启明应了一声,把通讯器挂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边缘露出的那张纸边,转身走回控制台前,把屏幕上那组正在同步更新的能量曲线又跑了一遍。
新星苔原边缘,方芳蹲在地上,把第一根引导柱的基座预埋件放进挖好的浅坑里。坑底的灰黑色土壤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土里往外渗。她用水平尺压在预埋件表面左右各测了一次,然后站起来,用脚把旁边的浮土往坑边推了推,防止它滑进去。
"方姐。"沈若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苔藓的脉络开始偏向了,方向跟你埋的基座一致。"
方芳没有回头。她蹲回去,把那颗补上的螺栓从备件箱里摸出来,套进预埋件的螺纹孔里,手指绕着螺栓转了三圈确认咬合顺畅。螺栓的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若蹲在苔原边缘,指尖悬在那层正在缓慢生长的银灰色脉络上方,没有碰它。脉络表面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银,尖端微微颤了一下,方向开始从笔直变得稍微弯曲了一点,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线头。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方芳身边,蹲下去看那根刚埋好的基座。
"预埋件和苔藓之间的间隙还有多大。"方芳拧着螺栓,头都没抬。
"大概两指宽。等引导柱立起来之后应该能刚好贴住。"
"行。那就让它长。"
第二根引导柱的基座预埋件是刘壮扛过来的。他右腿的胶带还没拆,用肩膀顶着预埋件的边缘把铁箱从运输车上挪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弯了一下,又直回去了。方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铁箱开始挖第二个坑。
"外围空域清过了,没有异常信号。"刘壮蹲在坑边,看着方芳把水平尺压到预埋件表面,"域外残余的那几艘还在恒星系边缘晃,没有靠近的意思。"
"它们在看。"沈若的声音从苔原方向传来,她蹲在第一个基座旁边,正在用镊子把一段新移栽的苔藓脉络轻轻拨向基座边缘,"看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就让它们看。"方芳把第二根基座的螺栓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完了也来不及学。"
第三根引导柱的基座是方芳自己埋的。她干到第四根的时候,沈若已经把那排银灰色脉络的长势调成了同一个方向,所有的脉络末端都在微微弯曲,尖端指向预埋件的方向,像一排正在集体转身的草。
"通电测试的时间定在什么时候。"沈若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前方那排正在缓慢生长的银灰色脉络。
"四十分钟后。赵院长那边在等固态电池组的最后几组读数。"
"来得及。"
刘壮在银翼驾驶舱里把通讯频道切到了外围警戒波段。域外残余的那几艘舰艇还在恒星系边缘悬着,信号强度没有变化,姿态没有变化,像嵌在背景里的几颗固定星星。他把监测屏缩小,让苔原方向的实时画面占满主屏幕——那排银灰色脉络正在缓慢地向基座方向伸展,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前进。
第一组引导柱通电前二十分钟,方芳把所有基座螺栓重新检查了一遍。她蹲在最后一根旁边,用手套擦掉底座边缘沾的苔藓碎屑,然后用扳手把螺栓又拧了半圈。螺栓在螺纹里转动的感觉很顺滑,没有涩,像泡过油。
"方姐,苔藓贴到基座表面了。"沈若的声音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它自己伸过去的,没有外力引导。"
方芳站起来,走到那根引导柱旁边蹲下。银灰色的脉络末端已经碰上了预埋件的边缘,接触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像两样东西正在缓慢地交换什么信号。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那层荧光在接触面边缘慢慢扩大,从指甲盖大小扩散成拇指宽的一圈,然后稳定下来。
"还有多久通电。"
"十分钟。"
方芳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把场地清空。那排引导柱的基座在苔原上排成一条直线,银灰色的脉络从基座底部向外延伸,像树根一样扎进土壤深处。
通电瞬间,方芳先看到的是光。
从最近那根基座边缘的苔藓脉络开始亮起,淡蓝色的光从银灰色表皮下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脉络内部流动。光沿着脉络往基座方向蔓延,碰到基座边缘的时候没有停,继续沿着金属表面向上爬,一路汇入引导柱顶端的接口处,整根柱子从底部到顶端逐段亮起来。
然后第二根也亮了,第三根,第四根。整排引导柱在同一段时间窗口内依次亮起,淡蓝色的光柱在苔原上空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根光带。苔原表面那层银灰色脉络同时亮了一层,光从每一根脉络内部透出来,把地面照成浅蓝色,把引导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若的数据板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捡。她蹲在实验舱门口,看着那片正在发光的苔原,眼镜片上倒映着一排淡蓝色的光柱,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合上。
方芳站在最近那根引导柱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柱体表面。温的,不烫,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又像一台运行了很久但散热良好的机器表面。她把手掌贴在柱体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在工装裤上蹭了一下,转身走回物资舱门口,把那卷还没拆封的备用导线搁回架子上。
蓝星实验室里,赵启明盯着屏幕上的能量曲线。那条线从零开始往上爬,速度均匀,没有波动,跨过预期阈值之后继续攀升,一直升到设计值上限的百分之一百三十才停下来,稳定住了,像一根固定在图表上的平行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
杨钧宁站在指挥台前,大屏幕上那片正在发光的苔原占据了整个画面。淡蓝色的光从每一根引导柱顶端发散,在苔原上空铺开一层薄薄的冷光。他将甲的银色纹路在腕间自动亮起,持续了一瞬,又熄灭了,像在确认什么信号。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段时间,没有下任何命令。屏幕上的能量曲线还在稳定运行,像心率监护仪上一条持续输出的平稳基线。苔原的光还在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衰减,稳定地亮着,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的灯,还没有完全到最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