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
沈若盯着屏幕上那组正在高速逼近的跃迁信号，手里攥着一块压缩饼干，忘了吃。饼干边缘被她捏碎了，碎渣掉在键盘缝隙里，她也没顾上擦。
域外主力舰队比预估的早到了将近两个小时。
跃迁出口的位置精准地卡在新星轨道外围，恰好在那排引导柱织成的干扰阵列覆盖范围边缘。赵启明当时在设计阵列的时候特意把覆盖范围往外多扩了半圈，他说"万一它们提前到呢"。
现在这句话兑现了。
第一批主力舰从跃迁出口浮现的时候，沈若的屏幕上跳出一连串异常数据。三艘最前方的舰体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偏航角度明显偏离预定航线，其中两艘的护盾在跃迁末端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完全熄灭——干扰阵列在它们跃迁收尾阶段刚好扫过那个频段。
赵启明在蓝星实验室里看到第一帧画面传回来的时候，手边的保温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没顾上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面边缘，盯着那两艘护盾熄灭的舰体，嘴角扯了一下。
"生效了。"
老周在旁边端着半杯豆浆，也看见了。他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透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大的。"
钱浩明的画面从南部军区切进来，背景是机库跑道上正在预热推进器的银翼编队，尾焰的光在他身后一闪一闪的。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钧宁，这一波我亲自带。"
杨钧宁站在海津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将甲的银色纹路从腕间延伸到整条小臂，在冷光灯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回了一句："等你打完再回来。"
钱浩明挂断通讯之前笑了一声，很短的，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那种闷笑。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跑道尽头那台银翼机甲。副官在后面追了两步想递什么东西，被他摆了摆手挡回去了。
破晓号从蓝星轨道全速升空的时候，舰桥里那排主控屏幕全亮着，蓝白色的光把陆铮的半张脸照得发白。他把舰桥的灯光调到最低，只留控制台前面那几块屏幕的光，像坐在一个半透明的茧里。
"全舰火力系统预热。"他对着通讯器下了命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有激光阵列进入待发射状态。推进器保持百分之七十功率，留余量做机动。"
操作员敲键盘的声音在舰桥里响成一片。有人在低声复述参数，有人在调整护盾的频段。陆铮把腿从控制台上放下来，两只脚都踩实了地板——这个动作他平时很少做，做的时候意味着他准备认真了。
新星苔原上那排引导柱正在全功率运转。
银灰色的脉络从每一根柱子的基座向外延伸，在苔原表面连成一片密集的光网。淡蓝色的光从脉络内部透出来，把灰黑色的土壤照得像铺了一层冰面。
方芳蹲在最近那根引导柱旁边，用手套摸了一下柱体表面的温度。温的，不烫手。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退了两步。
刘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隔着银翼机甲半开的舱盖，闷闷的："方姐，苔藓那边好像又亮了一点。"
方芳回头看了一眼。苔原深处那片银灰色脉络确实在微微增亮，像有人在底下拧了一盏灯的旋钮。
"别管苔藓了。"她转回去继续检查引导柱的接线盒，"看好你的机甲，等会儿要动真格了。"
湖岸那块岩石上，金色眼睛的家伙还在。
它已经趴在那个位置好几天了，附肢从半张开的状态慢慢收拢回来，贴着身体两侧，像在省力气。前肢末端那层半透明的凸起在晨光里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刘壮从舱盖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了。
"沈若，"他打开内部通讯频道，"湖里那东西还在岸上趴着。它不冷吗。"
沈若在实验舱里盯着屏幕，头都没抬："它体温调节机制跟蓝星两栖类不一样。不用你操心。"
"我就是问问。"
"等会儿要打的时候你少看它。专心开你的机甲。"
刘壮把通讯器挂了。他把右腿在踏板上踩实了一下，膝盖上那圈胶带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缚感，不疼，但能感觉到。他伸手按了一下胶带边缘，确认没松，然后把操纵杆握住了。
域外主力舰队完成阵型重组的时候，恒星系边缘那几艘先遣舰同时向两侧退开，给主力让出一条通道。主力旗舰从阵型后方缓缓前移，体型比先遣旗舰大了至少一圈，舰艏那圈紫色光晕的展开速度比之前先遣编队的能量场快了将近三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拧紧了发条。
沈若盯着屏幕上那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把能量场展开曲线投射到主屏幕上。那条线的斜率几乎垂直往上蹿，跳过了所有中间值，直接拉到了峰值区。
"能量场展开速度是之前的三倍。"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它们在跳跃式适应干扰阵列的频段。下一轮攻击的间隔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短。"
"破晓号，预判攻击路线。"杨钧宁的声音从指挥中心切进来，依然很稳。
陆铮的回答紧跟着："预判完成。旗舰舰艏能量聚集点正在向主航道方向偏转，目标锁定新星科研站。"
杨钧宁没有立刻下令。他盯着大屏幕上那条正在缓慢偏转的紫色光晕，将甲的银色纹路在右臂上稳定地亮着。
"等它们先打。"
域外旗舰的第一轮攻击比预想的更早到来。舰艏那圈暗紫色的光晕从展开状态骤然收拢，凝成一道比之前任何攻击都更细、更暗的光束。光束射出的瞬间，苔原上的银灰色脉络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把。
破晓号的偏转护盾在光束抵达前零点几秒切入路径。两股能量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从撞击中心向外急速扩散的白色光晕，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烧红的石子。光晕边缘擦过新星苔原最外围那片银灰色脉络时，有几根较细的脉络瞬间变成了暗灰色，像被抽干了什么。但剩下的脉络依然亮着，而且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沈若盯着屏幕上那组正在实时更新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拍。"干扰阵列还在运转，衰减幅度在可接受范围内。域外旗舰的能量场在攻击之后出现了可观测的收缩，大约收缩了不到一成——它们在自修复，但速度比之前慢。"
"阵列的吸收效率在上升。"方芳蹲在引导柱旁边，用手套摸了一下柱体表面，"苔藓在主动承接能量残余。它们在帮阵列散热。"
刘壮听见了这两段话。他没有等命令，右手已经推着操纵杆往前送了一格。
"银翼编队，侧翼切入。"
三台银翼机甲从苔原上空同时弹射升空，推进器的尾焰在晨光里拉出三道平行的弧线。刘壮在中间，左手按在右膝盖上那圈胶带边缘感受了一下松紧，然后把手放回操纵杆上，拇指压在电磁炮的充能开关上。
域外主力编队侧翼那艘护卫舰正在转向。它的舰艏紫色光圈正在重新亮起，能量场在干扰阵列的持续作用下出现了极轻微的波动，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刘壮看见那层波纹了。他把队形压低了两度，从护卫舰能量场波动最明显的那一侧切入。银翼机甲掠过那层紫色光晕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舱壁传来一阵极细的震颤，像飞机穿过湍流时那种短促的抖动。
电磁炮的弹丸从机腹下方射出，银灰色的光弧在域外护卫舰的能量场表面划开一道细长的裂口。裂口边缘没有立刻愈合，在干扰阵列的持续作用下，它像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缝隙。
"打到了。"刘壮把操纵杆往右拉，银翼急转脱离攻击路线。右腿膝盖在舱壁上磕了一下，那圈胶带底下传来一阵闷胀感，他咬着牙没出声。
护卫舰的能量场在裂口处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波动。从裂口边缘往外扩散，像水面上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之后边缘正在翻卷。
杨钧宁在大屏幕上看到了那道裂口。他没有下令追击，目光从护卫舰的裂口移到了旗舰舰艏——那圈紫色光晕比刚才暗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些能量。它正在填充护卫舰能量场因裂口导致的泄漏，同时还在维持自身的攻击准备。
沈若的声音切进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旗舰在分流能量——它在同时维持攻击和补漏。"
"知道了。"杨钧宁把右手按在控制台上。
方芳蹲在苔原边缘，那片银灰色脉络的亮度正在往她脚下的方向收拢，尖端微微弯曲，指向域外主力舰队的方向。脉络表面的银色光泽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被推上来的热度。她把手掌贴在苔藓旁边的土壤表面，掌心里传来一阵持续的温热感，不烫，像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夜里慢慢散热的温度。
湖岸那块岩石上，金色眼睛的家伙前肢撑了一下，整个身体从趴卧变成了半蹲。附肢完全张开，末端分叉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得像一只手正在缓缓伸直的手指，指向域外主力舰队的方向。
它停在那儿，附肢指向深空里那片正在重新蓄力的暗紫色光晕，一动不动。像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