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舰队全力反击的瞬间，新星苔原上那颗人造恒星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压了一下，亮度骤降了大约两成，边缘那层淡金色的光晕缩回了纯白色。三艘护卫舰同时开启最大功率能量输出，紫色光束从三个方向射向引导柱阵列，在空中交汇成一道比之前任何攻击都更粗的能量柱，直直地砸在苔原中央那排银灰色脉络汇聚点上。
方芳蹲在断柱旁边，冲击波把她整个人压得往后一仰，手撑在灰黑色土壤上才稳住。她抬头看见那道紫色光柱被引导柱阵列的能量场接住了——光柱撞上银灰色脉络的那一刻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能量沿着脉络表面向四周分流，把苔原边缘几块松动的土块掀了起来。
"灯塔还在扛。"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传出来，键盘声没停，"能量分流效率维持在可接受范围内，反物质燃料包的损耗速度比预想的慢了大约一成。"
刘壮没有等命令。银翼机甲从苔原边缘弹射升空的瞬间，他感觉到右腿膝盖里那股持续的热胀感比之前轻了一些。他没有低头看，左手按住操纵杆，右手拇指已经压在了电磁炮的充能开关上。
"银翼编队，侧后方切入。"
三台机甲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攀升，然后在那三艘护卫舰试图从侧翼突入引导柱阵列的那一刻同时折返。刘壮的银翼在最前面，推进器尾焰在深空里拉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精准切入最左侧那艘护卫舰推进器喷口正后方的位置。电磁炮弹丸射出的瞬间他感觉到舱壁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撞击了机身——不是被命中，是推进器过载时产生的共振。
第一发弹丸命中了护卫舰左推进器喷口的上缘，金属叶片炸开一小团暗紫色的碎片。第二发落在同一位置，弹丸钻进那片正在翻卷的金属边缘，推进器的尾焰从淡紫色变成暗灰色，然后彻底熄灭。那艘护卫舰开始惯性滑行，舰体微微向左侧倾斜。
第二艘护卫舰的反应比第一艘快。它在刘壮脱离攻击路线的同时调转舰艏，紫色光弧射出的那一刻，破晓号的激光拦截阵列从侧面切入了光弧路径。蓝白色光束和紫色光弧在半空中相撞，两股能量炸开一圈刺眼的白光，把苔原边缘几根银灰色脉络的尖端烧成了灰白色。
"破晓号，掩护。"
陆铮的声音从舰桥频道传出来，短促，平稳，带着氧气面罩那种闷闷的共振。激光阵列的发射频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提升了一档，拦截光束从间断式切换成连续式，在银翼编队撤退路径的侧后方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第三艘护卫舰没有继续突入。它在火网边缘急转，试图从上方绕过拦截层。刘壮看见它了。银翼机甲以一个超出标准机动包线的角度急转攀升，右腿膝盖在舱壁上磕了一下，那圈已经没有了胶带覆盖的皮肤在金属表面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减速，电磁炮充能完毕的那一刻，银翼从护卫舰侧上方穿过，弹丸沿着能量场表面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切入，从另一侧穿出。
护卫舰的能量场在弹丸穿过之后短暂熄灭。舰体失去了护盾保护，在恒星光照下裸露出一层暗沉的金属底色，然后破晓号的激光阵列补射了最后一轮。光束从舰艏切入，沿着舰体中轴线贯穿，舰体从中间开始解体，暗紫色的碎片在真空中无声地翻滚着散开。
刘壮把银翼拉回标准高度之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右腿膝盖。蹭红的那块皮肤已经开始发烫，但没有破皮。他把膝盖从舱壁上移开，在踏板上重新踩实了一下，关节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比之前那种钝痛轻了很多。
"推进器打完了。"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
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传回来："看见了。三艘护卫舰推进器全部失效，两艘动力中断，一艘结构解体。"
还剩一艘。那艘护卫舰在编队崩溃之后没有继续抵抗，它调转舰艏朝跃迁点方向加速。破晓号的激光阵列锁定它的时候，陆铮的声音从舰桥切出来："追不追。"
杨钧宁站在指挥台前，把目光从大屏幕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那颗还在燃烧的人造恒星。他停了一下，然后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让它走。"
陆铮没有追问。激光阵列的锁定光在护卫舰尾部扫了半圈，然后熄灭了。
域外旗舰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试图维持姿态。左翼那道裂痕在人造恒星的定向光束持续照射下已经扩大了将近一倍，边缘的暗紫色装甲正在逐层剥落，像一块正在被热刀切开的蜡块。舰体开始不可逆地向右倾斜，右翼推进器试图通过调整喷口角度来平衡姿态，但左翼缺失的部分太重了，每一次调整都只能维持片刻，然后歪得更厉害。
赵启明在蓝星实验室里看着那组数据，从屏幕上移开了目光。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键盘旁边，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脊背，骨头发出几声细微的闷响。老周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杯豆浆已经换了第三杯，仍然没喝。
"老赵，那块装甲剥落之后露出来的结构是什么。"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组从人造恒星定向光束散射光谱中分离出来的读数还在跳动："是某种能量导流层的残余结构，处于过载状态。不把它剥离干净的话，一旦连接主引擎就会形成短路回流。"
老周把豆浆杯放在桌上："那光束能烧到它完全剥离吗。"
赵启明重新坐回椅子上，戴回老花镜，盯着那组读数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皱眉。
"能。再给它一点时间。"
域外旗舰在这段时间里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左翼的熔融区域已经扩展到了舰体中段，装甲层剥落之后露出的内部结构在持续照射下开始变形收缩，像一根被烤软的金属丝在收缩过程中把周边结构一起拽了过来。整艘舰体开始缓慢地朝左侧翻倒，右翼推进器徒劳地加大推力试图挽回姿态，但每一次努力都只能让歪斜的角度稍微放缓，然后继续往下沉。
它翻倒的速度不快。慢到刘壮在银翼驾驶舱里能看清楚装甲逐片剥落的顺序，慢到方芳在苔原边缘抬头的时候能看到舰体表面那道裂痕正在一点点拉长。暗紫色的碎片从舰体上滚落下来，在深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建筑上掉落的砖块。
然后它彻底不动了。
舰体的姿态定格在一个接近侧翻的角度，左翼熔融区域的断面裸露在深空中，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剩余零散的碎片从舰体周边缓缓飘散，在人造恒星的光照下拖出一片细长的阴影。
那几艘残余的小型舰艇开始在监测屏幕上逐个消失。不是被击毁，是跃迁。蓝白色的光点在深空中短暂亮起又熄灭，每一次闪烁就少一个目标。它们没有形成编队，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像受惊的鱼群在四散奔逃。
方芳蹲在苔原边缘，把最后一块断裂的引导柱模块从脚边推到物资舱方向，推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虎口上那道裂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微微翘起，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裂口没有裂开。她把脚边那卷还剩半截的医用胶带捡起来，揣进工装口袋里。
刘壮把银翼机甲停回营地边缘的时候没有立刻出来。他坐在驾驶舱里，把右腿伸直搭在操纵台侧面，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片正在缓慢消肿的淤青。边缘的颜色已经从紫黑色变成了黄褐色，中间还有一小块暗色没有完全退掉。他伸手按了一下，疼，但比之前轻了很多。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它们跑完了。"
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传回来，隔了几秒："跃迁信号全部消失。恒星系内没有残留域外目标。"
杨钧宁站在大屏幕前，把双手从控制台上拿开。将甲的银色纹路从右臂上缓慢退回到腕间，最后一圈光晕在皮肤表面停留了几秒才完全熄灭。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屏幕上那颗正在稳定燃烧的人造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季澜。
季澜抱着平板站在他身侧。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然后把平板合上了。"全球直播信号稳定。各国接入画面全部在线。"
杨钧宁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没有看那排屏幕，而是重新转回大屏幕。那颗人造恒星还在亮着，纯白色的光从引导柱阵列正上方的深空中持续洒下来，把苔原上的银灰色脉络照得清清楚楚。
刘壮从银翼机甲上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右腿膝盖着地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若从实验舱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片已经消肿了大半的淤青，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回实验舱了。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新的医用胶带，头也没回地往后递了一下。刘壮接过来，看着那卷胶带，把旧的那截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垃圾桶，新的揣进口袋，没有拆。
方芳走进物资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颗还亮着的人造恒星。光落在她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苔原边缘那排银灰色脉络的尖端。她把物资舱的门拉开，走了进去。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光刚好照在门外那根断掉的引导柱残骸上。
杨钧宁站在大屏幕前，把右臂抬起来看了一眼。银色纹路已经彻底退回了腕间，只剩一圈极细的光晕贴在皮肤表面，像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圈光晕，然后转过身，走向指挥中心侧面的消防通道。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门在他身后合上，切断了指挥中心里所有的声音。
